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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僭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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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暴雨喧嚣,豆大的雨水砸得车盖噼啪作响,马车疾驰,溅起水凼中的污汤。

    今年旱情本就持续了六个月之久,现下残秋初雪之时,又电闪雷鸣,如此反常的天气足够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了。

    天闪仿佛劈在耳边,建兴帝从噩梦中惊醒,陡然蜷起身子,缩在榻上发抖,殿外人影一晃。

    不是福圆。

    颜鸩和唐瑾安赶到国子监时,遍地都是跪着请愿的学生。

    “请皇上废除新法!早日立储!”

    将伞递给唐瑾安,颜鸩先她一步下了马车,她走到领头那人跟前,稍偏头一瞧,认出他是上都王氏第七子,“王褚,何必呢?”

    雨水渗湿了王褚的衣袍,悬在腰间的玉玦也淌着水,他喊得喉咙沙哑,抬眼去瞧颜鸩,那一身鲜红的常服浸泡在浓郁的夜色里,让他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“颜大人,秦彦筠倒行逆施!”王褚胸口剧烈起伏,“天大旱,如今又冬雷暴雨,不是天灾!是人祸!”

    颜鸩蹲下身,同他平视,在嘈杂的雨声里冷下嗓音,“若真要讲‘天人感应’,君王不修德政,会招致上天的谴责和警示,你怎么不敢骂皇上?”

    雨水滑过王褚上下耸动的喉结,颜鸩轻笑讥诮。

    “我知你心意,赵魏两家一倒,上都王氏乃日之方中,谁能继承家业,谁就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可你在家中排第七,轮不到你,不甘心吧。”

    闷雷滚滚,颜鸩凝视着他,“是谁撺掇你来的?他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
    王褚视线闪躲,只再次振臂高呼。

    “请皇上废除新法!早日立储!”

    雨水冲打着国子监,学生们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颜鸩站起身走上台阶,俯瞰着跪在石板上的学生,“在这儿淋雨可算不上死谏!”

    她拔出手中的弯刀丢到地上。

    利刃泡在水中,寒芒扎眼。

    呼声登时被雨声压下。

    “我知诸位爱民救国心切,可你们如此行径,不是在请皇上废除新法,是在逼皇上废除新法。立储事关国本,并非儿戏,皇上对国事牵忧,自要百般斟酌,诸位又何必急在一时?”

    建兴帝在榻上辗转反侧,恍然听见太学学生的怒骂。

    “昏君刚愎自用,误国害民!”

    “昏君不得好死!”

    他一把掀开锦被,攒金丝的毯子滑到了地上,“来人!来人!”

    殿门被推开,寒风涌进屋里,水腥味浓重,这是建兴帝最厌恶的气味。

    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小太监扶正了帽子,跪在榻边,“皇上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是你?福圆呢?”

    进玉恭恭敬敬答:“福公公惹了风寒,现下昏迷不醒。”

    福圆是他的师父,背地里,他叫福圆一声“干爹”。

    “国子监还在闹?”

    建兴帝取出一颗仙丹便往嘴里送,进玉连忙倒满一杯热茶奉上。

    做太监的,要机灵。

    “颜大人和季大人已经去了,可太学的学生还没散。”进玉面露难色。

    咽下仙丹,建兴帝神色稍缓,盘坐在龙榻上,“拿他们没办法?”

    眼眸滴溜一转,进玉只回:“两位大人说,他们不敢擅自抓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做事何时这般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了!”建兴帝睨着进玉,“传朕旨意,把他们通通抓起来,读书人连‘僭越’二字都不懂得吗!?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……”进玉退出大殿,面上笑意森然。

    禁军匆匆赶到时,唐瑾安才下了马车。

    “吁——”

    季安浔从马上跳下来,国子监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糕。

    太学学生瞧见乌压压的禁军,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!”

    唐瑾安撑伞走到季安浔身边,“季大人也来了。”

    季安浔笑得老实,“是,得了信便朝这儿赶,倒是你们快些。”,斗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空荡荡的左眼眶。

    “却金台和禁军都不得不搅这趟浑水。”唐瑾安望着颜鸩的身影,语气不如寻常柔和。

    谁敢动太学学生?就是只伤了一个,他们都担待不起。

    季安浔早就吩咐了手底下的弟兄,不许对学生动粗,他抱着手臂,“唐大人可有法子让我们全身而退?”

    雪白的衣袂被北风吹得飞扬,唐瑾安摩挲着腰牌,“不妨一试。”

    闷雷突然炸响,颜鸩遥遥望见有两人匆忙赶来,心下一沉。

    “皇上口谕!”

    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,进玉将皇上的话添油加醋一番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杀无赦!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颜鸩暗叫不好。

    身后学生悲愤交加,他们面上糊的不知是泪还是雨。

    “国家危在旦夕!既要杀!那便杀尽太学所有人!”

    “新法不除,天谴不休!”

    暗卫和禁军将群情激愤的学生围起来,进玉连忙将跪下领旨的颜鸩搀起来。

    “颜大人,快起来!”

    雨水勾勒得她眉眼冷然,“麻烦进公公回个话,微臣领旨,即刻就办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进玉和撑伞的小太监消失在夜色里,颜鸩瞧着墙角,双眸稍敛。

    刀锋碰击的声音遽然响起,颜鸩猛地回身,只见禁军和暗卫兵刃相交。

    “禁军的差事,却金台也要掺和?像没吃过肉的狗!”禁军抬脚踹翻了暗卫。

    “你他娘的骂谁是狗!”

    藏青影子一拥而上,身穿黑色劲装的禁军也冲上去。

    两方迅速打起来。

    “住手!”颜鸩提起衣袍朝人群大步走去。

    季安浔抬手拦住颜鸩,“颜大人,却金台的手,是不是伸得太长了!”

    他递给颜鸩一个眼色。

    “分明是我们先到的,季大人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吧!”颜鸩又瞧了唐瑾安一眼,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季安浔拔出了手中的钢刀,“禁军只知为君尽忠,可不会抢功劳,更不会谄媚君上!今日这些人,只能禁军来拿!”

    翻鞘挡开了季安浔的刀锋,颜鸩抽出部下的弯刀,“皇上口谕里可从没提过!你安的什么心?”

    “我还想问问你安的什么心呢!”

    两方对峙,将太学学生丢在一旁。

    跟在唐瑾安身边的人得了她的眼色,悄无声息地潜到王褚身边。

    “还不快跑!”

    几个先前混进学生之中的暗卫,尖叫着逃跑,王褚本就动摇的决心彻底垮塌,他跟着逃窜,领头的人一走,其他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何必把命搭进去?”

    “此事还得从长计议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
    人群四散跑开,唐瑾安连忙拉住颜鸩,“罢了!罢了!”

    “季安浔,我要去皇上跟前参你!”

    “颜鸩,走着瞧!”

    一直躲在墙角的进玉面色铁青,他一拳捶在石墙上,吓得小太监双腿发软。

    “进公公?”他举着伞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猝然回头,闪电劈在进玉身旁,照亮了他整张扭曲的脸。

    掐住举伞的小太监,他额上青筋暴起,双眼赤红,肩膀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咆哮从喉间挤出来,变得十分尖利。

    伞砸到水泊中,溅湿了他的衣摆。

    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,让他越发愤怒。

    直到手中人不再挣扎,他才回过神来,抬手抹掉面上的冷雨,他将死不瞑目的小太监随手丢进枯井中,就绕路离开了。

    雨势转小,殿内烛光昏黄,三人跪在屏风后,听着建兴帝不断怒骂。

    “一群废物!”他将持珠砸在地上,“颜鸩、季安浔!你们连几个学生都抓不住,朕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!”

    进玉将持珠捡回来递给建兴帝,垂首立在一旁,眼神阴翳。

    “微臣本要拿人,奈何禁军不让。”

    颜鸩先说,季安浔反驳,“分明是禁军要拿人,却金台不让!”

    车轱辘话两人翻来覆去地吵,建兴帝只觉得头痛欲裂,“闭嘴!你们俩闭嘴!唐瑾安,你说,你也在场,你来说!”

    唐瑾安向前膝行两步,“禁军和却金台同时接了令,但互不知情,故而互相误会,都以为对方有意包庇学生,才出手横阻,推搡时,有人大打出手,以致场面混乱,这才让太学学生趁乱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朕就是让却金台和禁军一同查办。”建兴帝记得清清楚楚,他就是这般吩咐福圆的,“传令的人没说吗?”

    季安浔克制愤怒,“臣不知!”

    颜鸩声音泠然,“微臣也不知。”

    建兴帝气得连连咳嗽,他撑在榻上,缓了半晌才说:“颜鸩,那些学生的脸,你还记得多少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颜鸩磕在地上,“微臣该死,微臣没看清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!”建兴帝刚要骂,便被唐瑾安钻了空档。

    她声线平和,“皇上,臣倒是以为,这事就此作罢更好。”

    建兴帝沉声问:“嗯?”

    “今夜是太学学生行事有失妥当,若皇上宽宥他们,一来全了您的贤名,二来也能暂抚人心,将这些学生抓起来,只怕会寒了不少廷臣的心,若引起更激烈的反抗,才得不偿失。”

    风灌进屋里,灯花缓缓飘落,烛光微晃。

    “罢了,你们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季安浔先一步跨出去,颜鸩也没等唐瑾安。

    进玉抬眸盯着他们的背影,藏在袖管中的手掐红了指尖。

    出了长安街,马车稍停,颜鸩撩起小帘,季安浔说: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。”颜鸩同样应他。

    唐瑾安没冲季安浔笑,只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马车再次飞驰,颜鸩抓起唐瑾安的手,“你可吃饱了?”

    两人接到急诏时,还在同左程一用膳。

    唐瑾安又往她臂袖里摸,“饱了,大人呢?”

    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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