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挑逗
马车停在却金台前,从车上下来的人罩帽压得极低,候在门口的松桃连忙将人迎了进去。
“左老,这边请。”松桃没带刀,是颜鸩特意提醒的。
取下罩帽,左程一笑容和蔼,两人穿过拱门,松桃遥遥望见站在风雨连廊下的唐瑾安,正要出声喊,就被左程一制止了。
“且慢。”
随着他的视线,松桃只见颜鸩正抱着汤婆子朝唐瑾安跑去。
“瑾安,给。”
从颜鸩手里接过汤婆子,唐瑾安把一块甜饧搁在颜鸩被烫红的掌心里,“禾酥斋今日刚做的。”
“好甜。”颜鸩嘴里含着饧,说话含糊不清。
唐瑾安偏头吻住她的脸颊。
很轻。
点到为止。
藏在唇齿间的饧不及方才的吻,甜得颜鸩心尖发颤。
两人背对着拱门,颜鸩抬手去指盘在远山上的火烧云,唐瑾安靠在她的肩上,雪白和鲜红紧紧贴在一起,细碎的余晖落在她们的脚下,岁月一瞬静止。
“她们在却金台里都……都不避人?”左程一捋了捋白须,问得含蓄,眼神闪躲。
松桃年纪尚轻,做不到人情练达,但日日混在帝都,倒也当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。
“大人从未隐瞒过我们,却金台所有人都知道她们的关系,大人也说过,见唐大人如见她。”松桃往他心坎上答,却也是实话实说。
颜鸩的确是这样做的。
她并没有向部下隐瞒她和唐瑾安的关系,这于唐瑾安而言,是一种保护。
左程一本以为那夜在宫里,颜鸩只是没隐瞒她的心腹,却不料她能做得这么绝。
倒是低估她对唐瑾安的感情了。
“瑾安,起风了,你先回屋吧,我在这儿等。”冷风刮擦面颊,颜鸩拢了拢唐瑾安的外氅,手却被一把握住。
“我好了,分明是你身子弱。”
“小安,颜鸩。”
一双眼睛登时张大,颜鸩想抽手,却被唐瑾安紧紧抓住。
她惊慌失措的背影被左程一看得清清楚楚。
两人手牵手一同转过身,唐瑾安笑着走上前,颜鸩浑身僵硬,后槽牙被她咬得发酸。
小脸通红。
“老师,一路还顺利吗?”唐瑾安走到左程一跟前,才松开颜鸩。
“顺利。”左程一轻轻拍了拍唐瑾安的小臂,由她搀扶着往前走,颜鸩则跟在两人身后。
模样和权臣沾不上边。
活像个哑奴。
“颜鸩。”左程一转眸,没瞧见人,唐瑾安陡然回身,只见颜鸩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,顷然笑出声。
她这一笑,颜鸩更不自在了。
“颜鸩啊,来。”左程一将她唤到身边,十分随和,“你的心意我领了,但下次,不用让他们像伺候皇帝似的伺候我了。”
左程一这一路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就连上马车,都是被几个人抬上去的。
“好的,左老。”颜鸩乖乖应了,没有多说。
唐瑾安越过左程一去瞧她,眼里的坏笑藏不住。
颜鸩对上她的眼神,面上的红晕在落日映照下显得更加明晰。
中庭东侧有间两层小楼,二楼里的高桌椅都撤了,白玉珠帘尽数换成了五折屏风,上绘青竹作点缀,中置的小案不打眼,用的却是上好的檀梨木。
雕窗一半斜开,鼓楼挡住了夕阳,只瞧得见漫天落霞。
屋里热,三人皆褪了披氅。
颜鸩下意识去接唐瑾安的衣裳,余光却照见左程一打量的眼神。
“多谢阿鸩。”唐瑾安藏在衣裳下的手趁机挠了挠颜鸩的手背,她说得正经,面上不显露的坏心思,却叫颜鸩体会得真切。
硬着头皮朝唐瑾安一笑,颜鸩背身去挂衣裳。
手背酥痒。
锅里热浪滚滚,水汽带出了时蔬的清香,唐瑾安拣了一筷,并没自己吃,而是放进了颜鸩碗里。
她坐得随意,颜鸩却规规矩矩地端着身子跪坐。
抿了口陈酿,左程一说:“泰滨快守不住了,上次是东林防线,黄岭守备军虽怯战,幸有天堑在前,拖住了八部的铁骑,才让九阳军和中典军有时间支援,若这次真让他们闯进了海焰关,帝都就危在旦夕了。”
唐瑾安顿筷,“泰滨这几战,眼线来报,八部的打法与从前截然不同,他们没占领城池,只是逢人必杀,我和阿鸩猜想,是八部换了将领,这是他们的挑衅。”
新的将领更加嗜血残暴。
偷偷吃掉唐瑾安夹的菜,颜鸩没饮酒,只喝了几口姜茶。
“八部觊觎这片土地已久,一旦帝都动荡,他们会成为你们在西北两方最大的威胁。”左程一借桌案上的水滴画出几个圈,“从海焰关到帝都,只有中典军能阻拦,九阳军和守备军来不及。”
颜鸩接了他的话,“八部习惯了在草原荒漠上作战,巷战是他们的短板,越靠近帝都越危险,地势崎岖复杂,也越难打,若是不能立刻攻下帝都城,他们就会被赶来的三军圈在中间,以战养战的法子养不活几十万人,变法以来,三军的粮草也不再由帝都统一发放,他们就掐不住三军的命脉,如此一来,只要被包围,就是进退两难,他们一定不会贸然出兵。”
左程一难得对颜鸩笑,他还是欣赏这个小辈的。
“是。”左程一的手指着代表帝都的圈,“所以同样的道理,若是政变顺利则罢,若不顺,你们不可在帝都久留,需要立即向南撤,退回祁州,就算天下大乱,你们在此,也可保一时平安。”
颜鸩点头应了,桌下的手却被悄无声息地扣住。
唐瑾安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颜鸩碗里,用手在她掌心写。
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夹。
左程一抓起酒壶便要给颜鸩斟酒,吓得颜鸩瞬间跪直了,“欸,坐下。”
他端起酒杯,颜鸩杯口放得低,小心翼翼地同他一碰。
酒刚下肚,颜鸩双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,稍有些发抖的手指落在唐瑾安掌心。
别逗我了。
唐瑾安敬了左程一一杯,唇角勾着笑,缠住颜鸩发烫的手指不松。
“老师,您觉得谁是万菊宴的幕后主使?”
左程一夹了块酱筒骨,不答反问,“小安觉得呢?”
将一碗奶白的猪蹄汤推给颜鸩,唐瑾安直说:“玄端。”
轻抿即脱骨的猪蹄下垫着芸豆,汤醇香浓厚,能暖身养胃。
颜鸩怕冷,唐瑾安记得。
窗外天幕擦黑,一轮黄月高悬,丝丝秋凉钻进屋里,烛光照亮了颜鸩的笑颜。
她瞧唐瑾安时,总笑。
左程一看着她们俩,嘴上不说,心里却少了些偏见。
对颜鸩的偏见,对磨镜之好的偏见。
吸掉咸香的筒骨髓,左程一又问唐瑾安,“为何是他?”
“起初我怀疑是玄康,万菊宴上发生爆炸,他与赵家先前本就往帝都运送过火药,可那几个杀手临死前供出玄康便让我生疑,三法司有人说他是想营造被陷害的假象来脱身,但我认为,皇上生性多疑,已经有些疯魔了,用这样的方式开脱反倒容易引火烧身,若真是他做的,一来,他大可留在席上,混在人群中,不显声露色,二来,他绝不会使用火药。”
左程一点头,示意她继续,颜鸩默默帮她倒了一杯姜茶。
“玄安因官盐一事吓得魂不守舍,生怕皇上杀他,他就是吃了豹子胆,也不敢设此局,玄瑞在席上忘死拼杀,可那些杀手根本无意伤害他,想必他也不知情。”
唐瑾安说到此,稍顿。
“一旦天下大乱,济州横阻在衢州和帝都之间,玄安懦弱,届时守城不出,玄康领兵北上,我与阿鸩南撤,多少都就会受阻,玄安留不得,想杀他的人,野心不会小。”
唐瑾安喝了颜鸩倒的姜茶,姜温中散寒,只两三口,后背便隐隐浸出了层薄汗。
两人的手指都藏在桌下。
纠缠不休。
指尖的触感让颜鸩后背发麻,她喉间轻滚,声音一如既往。
只是被唐瑾安压住的手掌湿透了。
两人都出了汗。
“左老,万菊宴上那些杀手的招式我很熟,瑾安同我在清柳斜街遇刺时,黑衣杀手用的也是同样的招式,此人想杀我已经很久了,玄安与玄瑞同我关系不差,玄康一门心思为财,杀我没有意义,就只剩他玄端能有本事将钢/弩送进帝都了。”
颜鸩说到此,忽然噤声,因为有人偷偷解开了她的束腕。
指腹被滚烫的手腕烫着,唐瑾安心跳漏了一拍,又再次贴上去。
她摁住了颜鸩的脉搏。
好快。
灌了口茶,颜鸩接着说:“万菊宴期间,有人特地将我引去了玄瑞暂歇的偏殿,我当时留了些看守,怕打草惊蛇,就让巡逻队绕开了偏殿,整整两个时辰,那一处都无人巡逻,如今想来是我中了玄端的计,他猜到我会支开巡逻队,所以借此空档,派人杀了看守,又勾连侍卫,这才能顺利抓住玄安。”
颜鸩忍无可忍,翻手将唐瑾安禁锢在掌中。
得寸进尺。
“再者,万菊宴上的杀手,全都是太监,他们本就是宫中人,所以才能无声无息地出现,而我的几十道巡岗,无一察觉。而福圆就是玄端在宫中的内应,清柳斜街那夜,是皇上密诏,除了他,再无人能泄密。”
唐瑾安试图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
玩过火了。
左程一拭掉唇角的酱汁,这才开口。
“万菊宴这一场局的目的不在你颜鸩,也不在皇上,否则所有的杀手都该冲你们俩来,不该分人来假意杀我们,玄端的目的在于离间君臣之心,刺激皇上,如今皇上日日同妖道混在一起,不思朝政,廷臣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,他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立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