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永恒雨季
雨又下起来了。
冰凉的雨线划过面具，留下一道道乌黑的水痕。
不再有雷暴轰鸣，闪电肆虐，就只是下雨。
滂沱的雨，安静的雨。
不见边际的雨。
左虚内心忽然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——仿佛雨停之前，他都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这里。
而这场雨无来无去，世界的崩毁不过是它降临的条件。
一个……永无止境的雨季。
洛尘的坐标同他的消逝一并归零，众生的耳语也被雨水冲刷稀释。
就连意识也于弥漫的朦胧水雾中淡薄，左虚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永恒的雨季，终将洗净这片虚空。
连生命也不例外。
【猎神因子激活度：8】
【猎神因子激活度：9】
猎神因子的活性在不受控制地快速上升，不止是烈风重雨，凡被雨水接触过的空间均已成为属于洛尘的神国。
以【囹圄】开拓的领域早已随虚假世界的毁灭消散一空，左虚真正踏上了他人的砧板，没有再斩出一方天地的资格。
他看到雨的尽头，泥江与奔流的彼岸，一人沐雨茕茕，孤立净土。
眼中是雨季降临的世界，找不到左虚的身影。
……无计可施。
之前左虚能镰断虚妄，剑斩时空，是因为洛尘的坐标就在那里。
他之前已经用【囹圄】斜斩了一刀，要做的只是凭借刀芒承载的诅咒，修改世界的参数。
但现在，他只能凭借直感，确认不可触及的远方或有一人遥在。
无从下手，如天边的云霞，
走得再远，也注定无法接触。
康特里奇联系不上，不久前才发来消息的冰度也挂断了通讯。
特殊线路是单向的，左虚没法从这边打过去。
摘戒指吗？
左虚不是贪得无厌的吝啬鬼，像他这样的人，万物均可视为消耗品。
所有的付出都是必要的牺牲，一切胜利早在启程之初便都标好了价格。
五学分，不算贵，说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也不为过。
命没了，区区学分也换不回什么——这是连幼童都懂的道理。
但他不过是感到恐惧，或者面对未知的迷茫。
还远未到生死边缘；还不足以展露真我。
这是一场历练，一个绝佳的、检验自己这段时间研究成果的机会。
他左虚，命不该绝。
三尺金光凝聚天顶，十世功德集作三花。
虚影九丈爬出后颈，九曲金蟒腾云后探，毕露獠牙护于颈间，真龙的眷属赐下恩泽。
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
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。
巍峨蟒影转眼融入聚顶金光，察觉到左虚的动作，雨季彼端的人形指尖微抖。
【梅·散珠】
如时轴不转，千万雨露止于暗空，
左虚的身体猛地一僵，仿佛他所在的空间同样有雨幕悬停。
倘若刚才是水分在反抗他的身体，这一次，他就是在与一个世界的法度抗争。
举目皆敌。
满世的雨珠忽尔加速坠落，但人形没有再动。
左虚脚下土质流失的岩层骤多出数道裂纹，那是他同那些本不该有的雨滴进行的角力。
膝盖颤抖，呼吸拉长，两脚间的岩层在进一步开裂，唯有他依旧伫立如松。
哪怕独身承担天空的重量。
【猎神因子激活度：7】
压下体内因子的狂躁活性，左虚的纳米面罩缓慢凋解飘零。
雨水第一次打在他的脸上，寒意在接触的一刻便沁透皮肤。
与之相对的，金光愈发明朗透亮，将世界之外的积云也映射出九曲金蟒的徽记。
【芷·盏碎】
一声轻响入耳，漫身雨渍成刀。
左虚不会受伤流血，痛楚却向来不可避免，这次也一样。
他只是一声不吭，继续支撑头顶金光，一如万事未曾发生。
猎神因子的活性降低，他对神格的适应性也在渐趋丧失，
可以确定的一点是，洛尘的每一次攻击，都会让他承受较上一次更甚的煎熬。
雨季的永恒流于表面，至少在这片拟造空间中如此，但左虚没有被压制的自己能够撑到天晴一刻的自信。
因此他必须主动出击，啃食掠世的权能，碾碎伪神的尊严。
这是一场豪赌，他的赌注只有自己，现在他要靠这笔疯狂的启动资金把洛尘也拉上来了。
但所谓的试炼，不就是这样吗？
……
【猎神因子激活度：5】
意识的融化始终没有停止，好在左虚的本能比他的任何思想都强大，
哪怕他就此丧命，他的身体也会依据预先编制好的程序，继续将金光蓄能成形。
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。
之所以没像其它方面，通过持之以恒的苦练精进技艺，是因为某些能力并非依靠勤恳就能弥补。
天赋能决定的不止一个人的上限，还有他的下限。
而且时间也太短了。
如果不是事实需要，同时具备发动条件，左虚不会在这种时候进行自己的第一次试验。
但只有压力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灵感，左虚并不是会给自己压力的人，也没人会去逼迫他。
所以想尝试就只能趁现在了，如果成功的话，掀起当初拟生虫群技术成型时那样的震动也说不定。
失败了也没关系，他还不缺这五学分。
【猎神因子激活度：3】
洛尘仿佛也注意到这一点，但之前对聚顶金光的尝试性攻击无一例外地落空。
与其说那是幻象，不如将其当作某种和永恒雨季不相容的、同因果线相连的古怪能量。
这不是左虚第一次玩弄因果，交手之初，洛尘就领略过他诡异而难以应对的战力。
但相比第四席元老及其代理人的缜密，左虚的操作无疑粗暴得多。
他根本不会顾及某条因果线的改变，会对其它相关事物的存在造成多大的影响。
然而这部分被强硬改变的因果却偏偏不会导致任何异常，甚至引发不了熵增，
就好像……他才是这些因果的编造者一样。
那不是洛尘能干涉的境界。
说到底，明白“八级世界”真正含义的人也就第十三席元老他们几个。
永恒雨季只能撑到被轮回所发现前的一刻，这场狩猎无疑失败了，他不过出于替人办事的义务才继续留在这。
现在就看左虚是否愿意停手，反正他随时能离开，无非是后续处理的麻烦与否……
洛尘突然瞪大了双眼。
窒息感扑面而来，暴雨所及不再是他的安憩之地。
沉重的雨夜被一道刺穿万层黑云的湛金曙辉照亮，犹如圣者羽化飞升时的天降祥瑞。
左虚高举剑杖，凛然的剑身没入笔直金辉，二者就此互为一体。
金蟒家徽加护其臂，十世的业障与功德于此交融贯通，成为他的护魂命剑。
近半百年的积淀，轮回六道的视界，以及曾被觉醒灵能之初的他误噬的一丝剑圣真意。
剑指天穹，雨夜应为此剑铭刻。
——【本命剑魂·一字功德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