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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蒙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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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薄光透过贴在雕花木间的窗纸,映在颜鸩莹润的颈上,只零星几处红痕漏在鹅黄厚被外,再往下是怎样的光景,唐瑾安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圈在怀里的人像是累极了,脸颊被揉来捏去,也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。

    唐瑾安刚想动腿,便觉得腰腹酸痛,手也酸得发胀,她看着颜鸩的睡颜,不禁笑着搓了搓被黑发半遮半掩的小耳垂。

    许久不见,倒是比从前更开窍了。

    两人上下来回颠调,折腾了一夜,垂下的视线扫过颜鸩的肩头,厚被滑落,唐瑾安猛地凑近一瞧,当即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颜鸩右侧锁骨下多出一块半截巴掌大的伤疤,新生的皮薄,仿佛一戳就破,指尖落在褶皱的肌肤上,唐瑾安震颤的双眸里只有恐慌。

   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朝颜鸩的后背看去,拉下被子的一瞬,同样狰狞的疤痕落入眼中。

    是贯穿伤。

    铁箭贯穿了颜鸩的身体。

    那般坚实的铠甲和软甲都防不住,伤她的不是长弓,而是鬼头钢/弩——能一箭射进岗石城墙的弩。

    中箭之人伤处的皮肉会被尽数震裂,特制的铁镞上有倒刺,若要拔/出/来,就得剜肉……

    唐瑾安想着只觉得浑身发凉,颜鸩的书信里从未有只言片语提过自己受伤之事。

    【……无疾安好……】

    这样重的伤光是骑马都疼,莫要说领兵上阵了。

    昨夜酒热冲昏了头,唐瑾安亲过摸过,却没察觉到异样。

    现下她想着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
    只报喜不报忧的人恐怕还有所隐瞒,这具又消瘦了不少的身子上,一定又添了新伤。

    怕冷着颜鸩,唐瑾安不敢掀被褥,只是光凭感觉一寸寸摸索。

    陷进梦乡的颜鸩被弄醒了,发出一声耐人寻味的轻哼后逐渐睁开了眼,游走到腿上的手被她察觉,唐瑾安眼里的悲伤和不安,她却没注意到。

    在她怀里翻过身,颜鸩哑声乖乖说:“瑾安,再来我真的受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碰到伤疤的手一僵,唐瑾安将轻蹭着胸口的脑袋摁住,“疼吗?”

    “唔?”颜鸩还没清醒,答非所问,“不疼,是瑾安……就不疼……”

    她迷迷糊糊地说,可听者有心。

    唐瑾安心情复杂,若是搁在从前,她定要逼得颜鸩在清醒时求绕,瞧她顶着一张通红的脸重复这句话,但她此刻提不起兴致。

    指腹抚过的伤疤灼手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这些伤疼吗?”手下的力重了两分,唐瑾安明显察觉到怀中人陡然僵住的身体。

    沉默的那一刹那,颜鸩寻了个松快的语气胡说八道,“不疼,磕磕碰碰都是些小伤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,也是小伤?”唐瑾安戳中了锁骨下的疤。

    早知瞒不住唐瑾安,颜鸩也不愿在书信中提及,她怕这人看不着,摸不着,会更担心,“瑾安不知我当时火气有多大,流点血就当去火了。”

    将头仰起来,“我早就好了,不信你再摸摸我。”

    颜鸩受伤,血不易凝住,哪里会是“流点血”,唐瑾安知道她在哄自己,轻咳掩饰哽咽,她只说:“摸够了,不想摸笨蛋。”

    作势挣扎,颜鸩欲要离开唐瑾安的“禁锢”,却没有真正用力,“吃干抹净就不认人,是混账。”

    她上一次这样说,还是在帝都。

    夹住颜鸩的腿,唐瑾安忽然说:“阿鸩,我们逃吧。”

    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了。

    颜鸩明白她的心思,“瑾安,玄瑞很快就要拿下帝都城了,天下安定,待他登上皇位,势必会忌惮我,我逃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她背对着唐瑾安,没有说出那四个字。

    除非我死。

    两人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身后人没有说话,颜鸩喉间轻滚,须臾岔开了话,“瑾安,我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糖水早就煮好了,现下就起?”唐瑾安笑问,只是眉眼间的勉强还是太明显。

    “起!”颜鸩装作没看见,藏在被褥中的手正掐着掌心的肉。

    一整天,两人都黏着,恨不得长到对方身上去,直到后半夜,颜鸩哄睡了唐瑾安,才得空单独溜出来。

    暖盈的烛光落在庭院里,颜鸩细窄的肩上披着氅衣,沈知羡立在瑶塘边,她走上前,平静而又淡然,“久等。”

    一改在唐瑾安身边时的乖巧模样,鹅黄色的光晕反倒称得她侧脸越发凉薄,她静静立在院中,虽清瘦,威压仍旧寒冽逼人。

    “我也才到。”沈知羡回头瞧了她一眼,又转身继续喂起了鱼。

    她双耳上的白玉坠是风赢亲手打磨的。

    “我竟不知阿赢有那么多钱。”沈知羡手里抓着鱼食。

    “一年却金台,百万雪花银。”颜鸩将手揣进了绒袖里,秋夜深寒,“这是谣传。”

    将鱼食洒进塘里,沈知羡轻笑。

    听话听音,颜鸩一语便解了她心中疑惑。

    “清廉”二字是她的心结,风赢又怎会用贪腐所得的赃款来做聘礼?

    沈知羡的父亲因不愿与太医院中的人同流合污,便被处处排挤,抱憾终身,她自小便瞧不起那些庸医。

    “阿赢可还有钱?”沈知羡瞧着红鲤抢食,问得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穿过长廊的风里夹着秋凉,“她就差把自己卖了。”,颜鸩拢了拢氅衣,“还想让我贴补,我穷得半个子都掏不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哈哈一笑,沈知羡说:“该。”

    她阖上鱼食盖子,转眸看向颜鸩,她又说:“你是活该。”

    颜鸩唇角轻轻一扬,勾起的笑意浸泡在夜色里,沈知羡瞧见了她眼里的温柔。

    很淡却很纯粹。

    她本就不是纯然稚臻的人,数年混在帝都里,权衡与算计会让人变得冷漠而又功利,太敏感的人敢掏出真心就已经是爱了。

    “我能留给她的也只有这些俗物了。”颜鸩没看她,反倒是仰颈瞧着黑茫的苍穹。

    沈知羡不知她在看什么,只是说:“我师叔已经到祁州了。”

    天上没有明月,甚至连细碎的白星也没有,颜鸩极目远望,似乎想要将天看出个窟窿来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颜鸩眸光不动,“但愿你们都能全身而退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不是“我们”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有可能全身而退,但于颜鸩这样连越两朝,手握重兵的前朝权臣而言,太难了。

    知道的太多,是一定要死的。

    沈知羡没有真的离开,她站在长廊拐角处凝视颜鸩的背影,恍惚间像是瞧见了跌进尘埃中的孤傲冷月。

    虽蒙尘,仍难掩清光。

    她不该踏入帝都,从一开始,就都是错的,皇权这把枷锁,颜鸩挣脱不了。

    觉察到身后的视线彻底消失了,颜鸩这才将揣在袖中的手抽出来,仍旧冰凉如死人。

    她并未觉得恐惧,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
    若是无法全身而退,暴/政已除、天下已定、小稚的仇也已报,松桃与风赢的退路以及唐瑾安的余生,她也尽数安排好了。

    只是一想到同唐瑾安缘尽于此……。

    颜鸩没有再往下想。

    往掌中呼出一口热气,她搓了搓手。

    没有唐瑾安的冬日,太难捱了。

    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颜鸩钻回被窝里,刚躺好,腰身便被搂住。

    往常,迷迷糊糊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依赖,而方才,唐瑾安的确装得很好,但一瞬紊乱的呼吸还是让颜鸩有所察觉。

    她在一片昏暗里稳住了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感觉到身前人越来越缓慢的呼吸,唐瑾安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贪恋着窝在臂弯里的柔软,目光渐狠。

    绝不独活。

    两人都睁着眼,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翌日,自上都方向涌来了一大批散兵,估摸着有一千多人,颜鸩只领了不到八百心腹出城迎敌。

    她在马蹄扬起的尘沙中拔出了长剑,剑锋割破了曙光,“杀!”

    唐瑾安一直站在城墙上,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颜鸩领兵打仗。

    从前在却金台,颜鸩之所以能服众,是她以仁以义优待部下,更是她强大到耀眼。

    再艰难的任务,只要颜鸩不倒,他们就能胜。

    一定能胜。

    她无畏,部下亦无畏。

    如今在战场上,颜鸩仍旧是冲在最前方的人,她无需多言,用这般粗暴的方式迅速凝聚起人心。

    几百人的喊杀声依旧听得立在城墙上的众人心中振奋。

    “散兵罢了,何须颜大人亲自去。”虞苁身着铠甲,立在唐瑾安身旁,三营主将都瞧着城下的战况,神色轻松。

    散兵被打得连连后退,终是丢兵弃甲,四散而逃。

    这仗本就赢得毫无悬念。

    唐瑾安却是一言不发,自颜鸩踏出城门起,她的心尖便突跳不止,无端的惊惶一直压在胸口。

    颜鸩勒马转头,她仰面去望唐瑾安,离得太远,她看不清爱人的表情,但那一点雪白足以让她展开笑颜。

    见颜鸩垂下剑锋,唐瑾安高悬的心刚放下,电光火石间,一只冷箭便将颜鸩身旁的人射下马去。

    中箭之人的胸膛被当即贯穿,整个人飞跌到数米之外的沙坑中,抽搐几下后再不动弹。

    惊变引得众人纷纷跨步向前,唐瑾安更是直接将双臂撑在了城墙上。

    忽然有一人喊道:“哪儿来的这么多骑兵!?”

    从矮山之后冲上来的骑兵手里高举着玄色旗帜,其上只一个单字。

    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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