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聘礼
“延昭伤得如何?”唐瑾安单肘撑在桌上,没瞧坐在一旁的敏真。
许是喝不惯清茶,敏真眉眼轻蹙,“死不了。”
唐瑾安没接话,只是盯着悬在屋里的腰牌出神,敏真轻敲红木桌案,语气不满,“欸,我是来还你人情的,不是来看你睹物思人的。”
瑞王同蒙藏部勾结,挑起八部内讧,延昭先遭暗杀,身受重伤,后遭构陷,圣女之位本不保。
奈何唐瑾安先一步派人杀了贺焰部与鹫鹰部的首领,又栽赃给蒙藏部,后将八部在梅河一带的防线缺口透露给了想要一雪前耻的端王。
防线被轻易击溃,贺焰部与鹫鹰部又是最精锐的力量,一时群龙无首,八部被打得退回了荒沙大漠,也彻底坐实了蒙藏部同端王勾结的罪名,保全了延昭。
但八部内讧,局势不稳,又遭重创,只能先退回兰泽休整。
将一张纸条推到敏真手边,唐瑾安转眸看着她,“拜托。”
黑眸中因思念颜鸩而生出的柔情转瞬即逝,却还是叫敏真瞧得清清楚楚,那样深沉的爱恋,她曾经在颜鸩那双眼睛里也见过。
乱世浮沉,情系一身要吃的苦不会比甜头少。
近一年未见,唐瑾安的变化,敏真一踏进屋子便发现了。
她曾经的狠都藏着,压抑在端淑的外表下,如今她周身都萦绕着令人退避的冷漠,为救延昭,唐瑾安只说了一个字。
杀。
敏真很清楚唐瑾安的疲惫和不易,这人不会比颜鸩轻松。
因为她曾也是这样牵挂着领兵在外的延昭。
大军在前,留守后方的人要牵挂太多,小到粮草,大到城务,三月间祁州城险些被攻破,唐瑾安下令死守三门,又狠心断了十八城的粮草,逼得他们出兵相助。
整整四个月,她游说了祁州以西的所有州县,垒起了一条连九阳军都无法轻易攻破的防线,解决了祁州被衢、淮两州东西夹击的隐患。
未随大军出征的一万五千人留守城中,她又同朱赫等人,造出了城中地陷和下城暗道,重整了祁州城的防御工事。
唐瑾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怀中空荡荡的,心也找不到落点,一想起颜鸩的脸,她便会担心。
怕一觉醒来,就会从前方传回噩耗。
为了守住颜鸩的后背,唐瑾安只能不停地权衡。
和算计。
能保全延昭的方式有很多,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一种,因为她不仅要救延昭,更要将八部逼回荒漠,让他们一时半刻不能再作乱。
唐瑾安的眼神刹那间沉下来。
敏真不再同她对视,而是别开脸,将视线落在纸条上,“放心吧,只是天下将定,你与颜鸩不如现下就跑……”
起身的动作打断了敏真的话,“想全身而退,太难了。”
唐瑾安走到门前,挡住了西天残阳,“有我在,就不会让阿鸩出事。”
秋风吹起雪白的衣袂,敏真先看到的却是悬在她腰间的艳红流苏。
她们从未真正分离过。
望着敏真离开的背影,从后院走来的沈知羡没再穿绯红色的薄纱,而是换上了更素雅的芝兰袄裙,“你不怕她临时反悔?”
“她的副手是我的人,倘若她不中用,也不必留了。”
余晖落在挑廊下,唐瑾安却站在一片阴影里。
“太冷酷了。”沈知羡瞧着她,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“你……哎……”
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颜鸩离开后,她似乎就越来越无情了。
听见沈知羡的话,唐瑾安没反驳,她瞧着夕阳西下,麻木地感受着光阴流转,慢慢开了口。
“我刚到帝都时,一心想替麻木不仁的穷苦百姓寻一条活路,我当时算计了很多人,甚至包括季安浔,可我忘了,我自己也是人。”
带着扳指的手垂在裙边。
“阿鸩给的爱实在让我着迷,我就是贪恋她的好,很多个无眠夜,我就那样看着她。”
唐瑾安唇角勾起了笑。
“我不止一次地想要退缩,我想让她带我逃,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我只想守着她,不愿让她以身犯险,我早就败给我自己的私欲了。”
她顿了顿,颊上漾着的笑又散了。
“可我没法无视那些被权势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的百姓,阿鸩逃得出帝都,却逃不出皇权的魔爪,昏君必须要死,一路走到今日,虽不是一盘好棋,但索性还可控。”
眼神里的淡漠掺着些无奈和愠恚。
“做不了刀架颈侧仍只知跪地求饶的懦夫,我宁愿做背负千古骂名的乱臣贼子,也要剑指巅峰,天下是百姓的天下,绝不是天子的天下,我的命,再烂,也由不得他人做主。”
唐瑾安说到此便陡然噤声,她遥遥望着漫天火烧云,像是忘了身边还站着人,再又变得面无表情。
沈知羡静静听着,须臾无声而笑。
叛逆。
祁州下了几场秋雨,天彻底凉了,颜鸩飞书说巳时就能到,唐瑾安一夜未眠,先是嘱咐小厨房熬了糖水,又在床榻上新添了好几床厚褥毛毯,把给颜鸩做的新衣裳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遍才放心。
夜色尚浓,她便跑上了城墙,就在风口处站着等,直到天光大亮。
不知在想些什么,就连左程一都走到了身后,她也没察觉。
“小安。”
回过神来,唐瑾安转头,面上笑意清浅,“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
她极少穿得如此鲜艳,正红内搭同雪白外衣交映,袖口与领口处用淡金丝线绣着雪绒花,腰带上挂的也是红玉玦。
左程一慈善地看着不再郁郁寡欢的人,“小鸩那孩子让我来的。”
他走到唐瑾安身旁,师生二人并肩而立,“彼时张鸢让你来找我,为何迟迟不来?”
“做了逆贼,怕污了您的清誉,没脸来。”唐瑾安一五一十地答,她那时不知左程一也有反心。
左程一又问:“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回帝都做这徒有虚名的宰辅?”
心下几转,唐瑾安试探着说:“若只有左/派一方独大,昏君忌惮,变法断不会进行得如此之久……”
变法闹得民怨沸腾,天下动荡,大厦之基,只有烂得足够彻底,百年王朝才有可能覆灭。
但唐瑾安没有再往下说,只是点到为止。
左程一感叹:“我当年不理你,是想让你知难而退,你年纪尚轻,自有大好前程,我实在不愿见你跳进权力之争的火坑里,奈何你……”
“真是倔啊。”他眺望着城西的瞭望台,“倒也比我更有胆量。”
随着他的视线看去,唐瑾安很平和地说:“勇者无畏,叛逆者无畏,常乐者无畏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左程一正语塞时,只觉得足下石墙震动。
唐瑾安抬眸去望,远远瞧间一排红浪从矮山后涌来,祥云红旗遽然出现,在苍穹间肆意地飞扬,密密麻麻的黑曹马冲下山坡,每一匹都带着红花。
绵延几里的亲兵全都红袍加身,其余军士的长/枪上也都系着红绸带,盖着红布的木箱子多到数不清。
而策马跑在最前面的颜鸩,一身银白铠甲分外扎眼。
唐瑾安心如擂鼓,稍愣片刻就朝城下跑去,城门还没被完全拉开,她便提起裙摆,冲了出去。
颜鸩翻身下马,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人。
“阿鸩……”魂牵梦萦的两个字还没出口,眼泪先流了下来,“你抱紧一点。”
“再紧一点。”
颜鸩怕铠甲会硌住唐瑾安,连拥抱都是小心翼翼的,只是圈在她腰腹上不停发抖的手暴露了主人的激动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颤着声重复,思念碾碎了她所有的伪装,“瑾安,我回来了。”
直到眼泪濡湿了身前人的衣领,唐瑾安才抬起头,她看着同样泪流满面的颜鸩,“我好想你。”
帮唐瑾安揩眼泪的手抖得停不下来,颜鸩擦着擦着,两人在咫尺间的对望里相视,顷然破涕为笑。
左程一微微红了眼眶,眼见两人分开,才走上前去,“小鸩,这些是?”
他心中了然,却还是要让颜鸩自己说。
反手抹掉面上的泪水,颜鸩径直跪下身。
“三书六礼是明媒正娶,可我与瑾安,没有嫁娶一说,瑾安命格正六,我这六百万聘礼一是兑现予您的许诺,我对瑾安从不是一时兴起;二是给瑾安后半生的交代,我不会让她吃苦。”
唐瑾安怔怔地听着颜鸩的话,她放眼望去,这样大的阵仗,甚至比天家公主更豪奢。
颜鸩说过。
“我会让你风风光光的,不是某一天,而是余生。”
“请左老放心将瑾安交给我吧。”太真诚的目光里藏着对唐瑾安的珍视。
弯下稍稍佝偻的身子将颜鸩扶起来,左程一大笑,“我此生便了无牵忧了。”
握住唐瑾安的柔荑,颜鸩笑得纯粹。
上次接风宴,颜鸩装病没去,这次,一群人闹到后半夜才散场,刚踏进府门,唐瑾安就反手将朱漆的大门一把关上。
急不可耐的两人都喝了酒,“砰”的一声撞在门上。
纸书写不尽的思念被又长又急的吻搅成了微凉夜色里的纵情宣泄。
脱了铠甲的颜鸩被摁在门上,她偷偷睁开眼,借着月光描摹唐瑾安的眉眼。
眼前人似有感应,张眸溢出的柔情点燃了更深处的燥意。
“我要你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