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方圆
残阳如血。
宛若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少年,静静地立在老人的对面。
中间,隔着一道脆弱的竹制篱笆
“小谢。”
老人那温暖的宽大手掌,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稚嫩的脸庞。
感受着大手上的粗糙,沉默的少年,面对垂下了头颅的吴大爷,看着老人那愈发苍白的鬓角,缓缓开口。
“因为我喜欢杀丧尸?”少年语气平静,可张口,便是与杀字有关
“不。”
老人抬起头,神情严肃得注视着少年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眸。
“你喜欢的,是杀戮。”
听完此话,面色始终平静的少年,秀眉紧皱,低头不语
看着陷入深思中的谢械,吴大爷默默叹了口气。
少年很聪慧,这点老人深信不疑。
但就是因为太聪明,许多事一点就透,劝说引导反而无用,只能靠少年自己如何抉择。
路,始终是在自己脚下的
正思索着,突然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,吴大爷下意识一手扶在腰间缠满绷带的大刀刀柄上,随后急忙转身望去
“姐!姐你怎么又晕了!姐你醒醒啊!”
此刻的唐九儿,正神情惊慌地推搡着,那倒在泥土地上的霖姐。
就见这位年轻的女子,那一头乌黑的,原本铺散在泥地上的凌乱长发,此刻已然被那缓缓流淌的呕吐物给糊成了一团,粘在脸上
之前苏醒了的霖姐,睁开她那对凤眼后猛地坐起身,随后,她那被糊成了块状的长发,就被惯性带着甩向面门
老人摸了摸那半白的头发,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但当看到,随着唐九儿地推搡,倒地的霖姐,那一阵的“波涛起伏”,“山河震颤”,吴大爷不由得神情严肃起来,喉结不断上下滚动,决定在一旁默默守护
落日余晖,最后的笼罩大地。
吴大爷踏在染成了灰黑色的泥土道路上,信步游走于各个平房之间。
身后,默默跟着一位宛若泥人般的兜帽少年,眼神茫然,沉默不语。
还有两位面色微白的女士,正神色复杂地跟在了少年身后。
一个衣着脏乱,脸上贴着创口贴的少女,两手拎着一个黑色背包,一对秋水明眸时不时得偷瞟向面前少年的背影。
另一个,头发糊成了块状,夹杂着一些不可名状物,随意的甩在了身后,而这位年轻的女子 ,正双手提着两个黑色背包,眼中,没有了光
队伍最末尾,一只吐着舌头憨憨傻笑的大黄狗,身上同样背着一个黑色背包,脑袋上还窝着一只闭着眼,似在沉睡的怪鸟,屁颠屁颠地跟在众人身后
“咚咚咚!”吴大爷立在一座平房的黑色木制大门前,随意地敲打着木门。
“呃——嗷!”
不似人声的吼叫,从木门后传来,随即木门便是一阵剧烈颤动,仿佛有人在后边疯狂击打着这脆弱的木门
“什么鬼村子!就没个活人吗?!”
吴大爷一脸的郁闷,他这一路,几乎将这个小村子全都逛遍了,这一路来,他敲了所有平房的大门,但不是无人回应,就是门后传出丧尸的吼叫
“病毒出现才几天啊!搞得跟末日了一样!人都去哪了?!”
吴大爷越想越气,看着面前不断颤动摇晃的木门,上去就是一脚,直接就将这脆弱的木门踹地向后摔进屋内,一时间烟尘四起。
“嗷!”
那被门带着摔倒在地的丧尸,又嘶吼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木门,踉跄着从地上爬起,对着吴大爷伸出双手,张开大嘴蹒跚走来
“嗷你个头嗷!”
吴大爷一把就抓住那丧尸朝他伸出的双手,“咔嚓”得一声脆响,直接就给它掰折了!
“嗷嗷嗷!你继续嗷!”
老人神情逐渐激动,一手抓着那丧尸的脑袋,面朝墙壁,不停地撞去
场面一度失控,但最终平息
吴大爷长长呼出一口气,将那已经不在动弹,血肉模糊的尸体扔到了外边的泥土地上,拍了拍手,神情无奈。
“一定又是高血压犯了,克制,得克制。”言罢,又是深吸口气,再长长呼出
进屋一阵检查,确定没有危险,且设施还算齐全后,吴大爷回到门口,对着等候在门外的一众招了招手。
“就这儿对付一晚吧!好好休息,这村我也就找到几辆电瓶车和三轮摩托车,明儿开始可有的苦咯!”
夕阳西下,月影东流。
夜色中的小村子,只有一间窗户紧闭,用衣柜堵住门口的平房,透露着点点微光
煤气灶上,明火升腾,灼烧着一口大铁锅,透过锅盖的缝隙和出气孔,徐徐热气蒸腾而上,于天花板下汇聚,一时之间,室内宛若云雾缭绕
脱下了黑色大衣,吴大爷穿着卷起了袖管的灰色毛衣,系着围裙,拿着铁勺背着手,立在灶台旁,身影于水蒸气中看不真切,仿佛一个绝世高人
摘下了兜帽,宛若从烂泥地里爬出来一般的谢械,此刻裸露出的肌肤上,全都附着层薄壳一样的灰黑色物质。
少年闭着眼,略微低着头,坐在一张竹制靠椅上,呼吸平稳。
“咔哒。”
开门声,从二楼响起,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
“终于!”
宛若泥塑般盘坐的谢械,猛然睁眼,那一对眼眸,黑白分明。
“不是说很快的吗?”
望着从楼梯上匆忙走下的二人,少年眼神不悦,脸上的灰黑色液体已然凝固硬化,覆盖在脸上,看不清是何表情。
那二人,正是霖姐和唐九儿,此刻全都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新衣裳,肌肤白里透红,乌黑长发略有些湿哒哒的,一看便是刚沐浴更衣过。
“嘻嘻!”走下了楼梯,长相甜美的少女,冲着少年展颜一笑,刚想说些什么
“哒哒哒!”
少年拎着个袋子,踏着木制阶梯,二话不说便匆匆上楼
看着这风一般的背影,还有那伴随着走动,不断掉落的灰黑色细小渣粒,消失在了通向二楼的拐角处
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神情尴尬,随后又不满得鼓起了腮帮子,去帮吴大爷打下手。
一旁的霖姐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,似是关心又似是别的什么,随即轻揉了下太阳穴后,便转身收拾清点行李去了
拎着一个袋子的谢械,站在二楼的卫生间门口,突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又回到了二楼的楼梯口,对下边喊了声。
“黑爷!”
话音刚落,一只黑羽白足的怪鸟,就立在了少年的肩头,正疑惑地扭头看向他。
感受到一边肩膀微微一沉,少年微笑着顺了顺黑爷那柔顺的羽毛,朝着卫生间门走去
推开房门的一刻,无数温热的水汽在灯光的照耀下,朝着门外涌出。
那二人洗完后,并没有关灯。
对于这种“浪费电”的行为,自小节俭的谢械,并不认同。
水汽中,夹杂着一股淡淡的,如幽兰般的清香,钻入少年鼻尖。
“什么怪味?”少年皱起了鼻子,直接打开了卫生间的排风扇,随后走出了房门
室内的“怪味”随着无数的细小水汽,在排风扇的转片高速旋转下,不断涌入,消散无踪
少年这才重新进入卫生间,关上了房门。
而黑爷,在少年打开卫生间门的一刻,便已然不见踪影
“错了吗?”
一道道细小水柱,从淋浴喷头中不断喷出。
那一头天然卷被清水打湿,细小水流顺着粘在白皙肌肤上的碎发,流淌而下
“道德仁义礼,若是没有规矩的约束,从心所欲,却越过了心中的规矩”
浴室内,水汽蒸腾,雾气缭绕。
“没有规矩,便成不了方圆,那就只剩下了最本质的人性,只有不断扩张的无尽欲望和无边的黑暗。”
“那和只会为了满足果腹欲望而不断掠夺活人性命的丧尸,有什么区别吗?”
少年一只手掌贴在墙壁的温热瓷砖上,抬头平静得看着那一道道柔弱的水线,于淋浴喷头中涌出后,又洋洋洒洒,朝下坠去
“无非都是追逐欲望的行尸走肉,死了的活人,和活着的死人这世上也许就没有多少真正活着的人”
少年,又突然自嘲一笑。
行万里路,才能见天地之广阔。
就像从未见过汪洋,就只会觉得江河最为壮美。
也许世上真有人能一叶知秋,但那也是见惯了叶生叶落,云卷云舒
而谢械,才十一岁。
就在刚刚洗澡时,少年发现,自己的一颗牙齿开始松动。
他要换牙了
穿着一身黑色便服的少年,拎着个袋子,慢悠悠地下了阶梯
“谢械!”
身着居家装,坐在木制长凳上的唐九儿,猛地起身,笑容甜美的对着少年招了招手。
前方的木制圆桌上,各色菜品琳琅满目,而吴大爷,坐北朝南,大大咧咧坐在主座上,背对着少年。
“快点!就等你了。”吴大爷并未转身,背对着少年不耐得说道。
“汪!”
大黄蹲在地上轻声叫唤了声,面前放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肉食和一盆拌着芥末的素食,但却并不吃,尾巴狂甩,吐着舌头,眼神急切的看着少年。
“快坐吧,大黄都在等你。”
霖姐坐在少女身侧的木椅上,对着少年温柔一笑
谢械神情懵懵的,将袋子随意放在地上后,朝着餐桌走去
“这里!”
唐九儿突然间情绪亢奋,小脸上莫名的浮现出两抹红晕,白皙的小手,不断拍在身侧木制长凳的一边空处
谢械仿佛失魂了般,眼神呆呆的,默默地坐到了唐九儿身边
“想清楚了?”
吴大爷手中拿着筷子,但并未夹菜,而是看着神情懵懵的少年,平静得说道。
除了老人外,无人动筷,房间内一时间落针可闻。
霖姐关切得看着少年,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怜惜。
唐九儿眼神坚定,一手偷偷抓住了少年的一边袖子,俏脸微红
大黄时而看着少年,又时而紧盯地上装满肉食的盆子,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留下
而黑爷,则是窝在黄狗头上,闭着眼,似在假寐
“啊?”
眼神呆呆的少年,好像反应了过来,又好像并没有,疑惑的看着对坐,面色平静的吴大爷。
“想清楚了吗?”
老人神情逐渐严肃,脊背挺直,又重复了一遍,身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猛然拔升而起!在众人眼中,这身材有些瘦小的老人,突然间仿佛就高大了起来!
“从心所欲,但不能逾矩。”
少年神色平静,一对眼眸,黑白分明。
“不止是天地的规矩,世间的规矩,更是心中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