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两臂重于天下
申不害听到惠施对他的《君臣》篇的娴熟诵读和精准、透彻的解读,对惠施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。
蒙邑双子,果然名不虚传!
申不害对惠施拱了拱手,赞道:“先生记忆力果然惊人!对拙文的理解也是与众不同啊!不害钦佩之至,钦佩之至啊!”
惠施回礼道:“相爷客套了!惠施在相爷面前只是晚辈。许多地方还得向相爷学习!”
申不害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我们就不要再互相吹捧了!说吧,要我怎么帮您?”
惠施一脸的平静,问道:“您知道我来韩国何事?”
申不害盯着惠施的眼睛,答道:“我家夫人都能一眼看穿,难道说我还不如我家夫人?魏国的新法是以您为首制定的,而此时魏国的新法执行正在如火如荼,这个时候您不在魏国而不惧风险前来韩国,那么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和谈,就是止战,就是息兵!我说得难道不对嘛?”
惠施向申不害深施一礼,道:“相爷果然料事如神!惠施前来韩国,就是和谈,就是止战,就是息兵!但,更是挽救相爷,挽救韩侯,挽救韩国千千万万的民众!”
“哦?那我倒要听听,您是怎样挽救我的?挽救韩侯,挽救韩国千千万万的民众?”申不害顿时一脸寒霜地问道。
惠施不动声色地说道:“咱抛开和谈不谈,就先说一说两国的对比情况——韩魏两国,从面积上说,谁的面积大?”
申不害答道:“魏国大韩国很多!”
惠施又问道:“谁的人口多?”
申不害答道:“魏国的人口多于韩国两倍之多!”
惠施问道:“谁更富有?”
申不害答道:“韩不如魏也。”
惠施问道:“那军队建设呢?”
申不害答道:“韩也不如……不如魏也。”
惠施问道:“如果两国真正开战,韩国胜算几何?”
申不害答道:“十之有……有一、二也!”
惠施答道:“不!一、二也没有!战必败之!我大魏武卒,天下闻名。只要真正一战,不用我多说,结果你们也可想而知!”
申不害望着惠施,心情复杂地说道:“就是因为魏国如此的强大,韩侯才更加害怕!您们越强,韩侯愈怕……”
“这就是你们侵扰魏国边境的原因?怕,应该待在家里才对,怎么能去外边惹是生非呢?这不是找死吗?”惠施威严地说道。
“您说的很对!您们魏国本就强大无比,再经过新法的变革,更是如日中天。所以,韩军经常侵入魏境进行袭扰,目的就是阻止、推迟您们新法的顺利推行……”申不害一脸无奈,只有实话实说。
惠施笑了,望着申不害说道:“骚扰是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的,一旦让魏国恼怒,倾全国兵力与您韩国开战,申相爷您说结果会是怎样?”
申不害摇头一叹,道:“韩国亡矣!”
惠施收起笑容,面向申不害铿锵、一针见血地说道:“相爷您说的对,韩国只有灭亡的份儿!当然,您在韩国的变法,客观上也确实促进了韩国的经济发展,让韩国欣欣向荣,国富民强。所以,这也就更加促长了韩侯称霸天下的野心,认为他就是一方霸主了,所以就想从邻国魏国开始向外扩张……他的理想是很丰满的,但现实却很骨感,他的理想,他的抱负,注定只是昙花一现,悠忽而过……韩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称霸天下!能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!而相爷您也没有辅佐韩侯称霸的野心。您的变法中更多的是强调君主统御群臣的权谋!这从您的文章里可以看到。”
申不害向惠施施了一礼,说道:“先生之言,令不害振聋发聩,醍醐灌顶!不害也不想让韩魏两国刀兵相见。但韩侯对不害有知遇之恩,他让我的主张在韩国得以实现推广,让不害的理想得以展现……现如今,韩侯确实是心里太过膨胀,认为韩国富强了,他也想称霸中原,成为一方霸主。为此,我也劝过他几次,他被欲望蒙蔽了双眼,很少听得进去,我也就任他去了。先生今天前来,不害明白,也感谢您和庄神医来给不害的夫人医治病体,不害将感激不尽!您放心,不害明早朝上定会据理力争,全力以赴劝谏韩侯不再侵扰魏国边境,让韩魏两国和睦相处,世代友好!”
惠施呵呵笑道:“相爷能有如此之心,惠施感动,您再去劝谏韩侯,恐怕也是于事无补,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。这样,相爷您只需把惠施推荐给韩侯则可,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!”
“不害怕韩侯对先生不利,毕竟韩魏两国交恶已久。”申不害担心地说道。
“无妨!您只需告诉他惠施能让魏国对韩国秋毫无犯就行了。别的无须担心,也不用担心,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!还有,顺便给我准备一套破旧的衣裳。”惠施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。
“好的,明早我会把先生的话告诉韩侯。可为什么要一套破旧衣裳呢?”申不害欣然答应并疑惑地问道。
“这个您暂时不需要知道,准备好就行!”惠施对申不害说道。
“好的!”申不害答道。
第二天,申不害一早就去了朝堂,惠施则协助庄周继续医治小夫人。
第三天,韩相申不害领着身穿一身破旧衣裳的惠施,前去韩国朝堂觐见韩昭侯。
朝堂之上端坐着韩昭侯,意气风发,笑容满面。
韩昭侯的旁边,一个老气横秋的太监恭卑地站着。
除此之外,朝堂上竟空无一人。
惠施不解,目光投向申不害。
申不害低声回应道:“为了不影响您和侯上的交谈,我让侯上都把文武百官回避了。”
两人来到堂前,匍匐拜倒在地。
“申不害拜见侯上!”
“魏国惠施拜见侯上!”
韩昭侯身体前倾,双手平伸,威严道:“相国平身!想必这位就是魏国的惠大夫了吧?”
惠施跪在地上,低头又说道:“魏国惠施拜见侯上!”
“惠大夫也平身吧!”
“谢侯上!”
“谢侯上!”
申不害、惠施两人谢恩站起。
韩昭侯突然指着惠施哈哈大笑。
惠施不明所以,迷茫不解地问道:“侯上是笑惠施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?”
韩昭侯收起笑容,故作正色说道:“没有,没有。你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!我只是笑你堂堂魏国大夫,怎么穿得如此破旧?你的俸禄,难道说还买不上一套像样的衣裳吗?”
惠施摸了摸自己破旧的衣裳,一脸满足的神情,答道:“我这衣裳已经很不错了!还有许多人比我这个穿得更差的呢?”
“哦?能说给本侯听听吗?”韩昭侯顿时来了兴致。
惠施望着韩昭侯,不露声色地答道:“铠甲,就比这个更差!”
韩昭侯一脸迷茫不解:“惠大夫,这是什么意思呢?”
惠施淡然地答道:“铠甲,冬天穿着冷,夏天穿着热,还有什么衣裳能比铠甲更坏的了嘛。我很贫困,所以穿的衣裳也不光鲜。现在您是大国的君侯,富贵无比,却喜欢拿铠甲让人们穿,我不赞成这样……”
韩昭侯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。
申不害噤若寒蝉,如履薄冰。
惠施平静地继续说道:“或许这是为了‘仁义’吗?铠甲的事,那是有关战争的事啊,是砍断人家的脖子,掏空人家的肚子,毁坏人家的城池,杀死人家的父子的事情啊!那名声又很不荣耀、光彩。或许这是为了得到实际利益吗?我不敢想象!如果思虑着怎样害人,人家也必然想着怎样害你;如果思虑着给人危难,人家也必然思虑着给你危难。其实这样人人都不得安宁。这两种情况,我认为侯上您是不赞成的!”
韩昭侯沉吟不语。
申不害呆若木鸡。
良久,韩昭侯脸沉如冰,转向申不害问道:“这就是您给本侯说的‘秋毫无犯’?”
申不害噗通一声跪拜在地,体筛如糠,颤声答道:“不害罪该万死!罪该万死!”
惠施迎着韩昭侯阴冷的目光,淡定地说道:“申相爷有罪无罪,待会儿再做评判。侯上您既想称霸中原,问鼎四方,必先征服魏国。欲征服魏国,必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。请问侯上,您了解魏国多少?”
“不多!”韩昭侯冰冷的脸色有了一丝融化。
“征服魏国,必定打仗,而且是大仗!请问侯上,您又了解魏军多少?”惠施问道。
“不多!”韩昭侯冰冷的脸上增加了一丝凝重。
“那我来告诉您,如何?”惠施说道。
“好啊!您能告诉本侯魏军的分布情况,本侯有重赏!”韩昭侯冰冷的脸上,突然欣喜若狂了起来。
惠施望着韩昭侯阴晴变换不定的脸,不露声色地说道:“魏国武卒,天下闻名,这是您知道的。我现在给您说点您不知道的——魏国兵力光重装步兵就有20万之众,轻锐步兵20万,新兵20万,军工、勤务、辎重兵20万。战车数千乘,骑数万匹。我魏军精选武卒成为各代定制,魏武卒披重甲,持戈配箭,操12担之弩,负矢囊内装弩箭50枝,携三日口粮,半天能走一百里……”
韩昭侯越听越心惊肉跳,最后汗湿衣背而竟不知。
“这些,您韩国如何?”惠施眼睛微眯,问道。
韩昭侯诺诺答道:“韩国不如魏国也!”
“韩魏两国若是真的开战,韩国胜算几何?”惠施欣然问道。
“无一分胜算!”韩昭侯颤颤地答道。再也没有刚才居高临下的气势。
惠施眼瞟了一下还在地上趴着的申不害,韩昭侯会意,立马让申不害起来了。
大局已定,惠施轻松了起来。
韩昭侯走下侯座,来到惠施面前,握住惠施的双手,一脸忧愁地说道:“先生,教我!”
惠施双手任由韩昭侯握着,呵呵笑道:“现在如果让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个誓约,誓约写到:‘左手夺取天下就砍右手,右手夺取天下就砍左手,然而得到它的人就可以得到天下。’您还愿意夺取它吗?”
韩昭侯激灵打个冷战,摇头道:“我不夺取!”
惠施欣慰地说道:“很好!由此看来,两臂比天下重要,身体又比两臂重要!韩国和天下相比,当然又远远轻于天下了。现在,您所争夺的那点土地,和韩国相比,又远远轻于韩国了。您又何必苦苦地忧愁伤身,而仅仅为得不到土地和称霸天下而忧虑呢?”
韩昭侯脸上云开雾散,欣喜道:“好啊!教导我的人多了,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先生您这样的话啊!我今后就修身养性,不再想着夺取天下的事儿了!那您们魏国对我韩国……”
“绝对‘秋毫无犯’!”惠施接过话头保证道。
“对!我们就要‘秋毫无犯’!!”韩昭侯、申不害异口同声说道。
哈哈!
哈哈!
哈哈!
三人开怀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