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不过是个匹夫
“小二,结账。”随着话音落下,一个清亮的嗓音应和道:“得嘞~来咯~”
周文高着嗓子拖长声音开口报菜名:“一壶酒,一碟烫青菜,一碗花生米,八十三文铜钱。”说罢,他一边用手搓着另一只手,一边看着面前的老者。
这时,周文突然注意到这位老者的左臂竟然是空的!
他不禁瞪大了眼睛,心中充满了好奇,下意识地开口问道:“诶,您怎么是条断臂啊?”
话刚出口,周文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不妥,他连忙满脸歉意地向老者赔不是:“得罪得罪了,实在是不好意思,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有些好奇而已,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老者似乎并不在意周文的唐突,只是微微一笑,然后缓缓站起身来。
只见他从宽大的衣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枚铜钱,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生怕数错似的。待确定数目无误后,他才将这些铜钱依次整齐地摆放在桌上。
周文扶着老者走到后院马槽,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地面上,落在马槽里零零散散的几匹马身上,其中一匹明显比其他壮硕许多的骏马昂着头,身上散发着和普通马匹不一样的气势,仿若此刻它就制身与战场之中。
“哪个是您的马啊?”周文问道,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匹骏马所在的方向望去。
老者微微一笑,眼中透着深深的回忆“那就是。”
周文顺着老者所指的方向看去,赫然就是方才那匹壮硕的骏马。他心中暗道: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,这位老者虽然一条断臂,却能拥有如此俊俏的战马。”
“这马可真俊啊,老人家你怎么养的?”周文难以抑制内心的羡慕之情,忍不住向老者询问。
老者松开周文的搀扶,缓步走到骏马旁边,手轻抚着骏马的鬃毛,略带怀旧的口吻说道:“后生,这可是一匹战马啊。”
周文面露惊讶之色,以为自己碰见了什么微服私访的官家大人,一时不敢多言,却没想老者却是自顾自的开口说起了他的往事。
“那还是武德帝君还在世的时候,当年北方蛮夷屡屡侵略我万世王朝的疆土,战事年年吃紧,终在岁末大寒之日,那道招兵令还是来到了湘中”说罢,老者随手找了一个马槽的一块石头,面对着周文坐下。
据原身的记忆,武德帝君是上一任的皇帝,当前皇帝字号什么万寿帝君,才刚刚上位不到四年。
看到老者这副模样,周文知道看来得说很久了,他背背靠着柱子,看着老者微微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好久没人听老夫说这些东西了,真是怀念啊当初的时光啊。”
老者摘下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酒,朝着周文示意了一下。
见周文没有接的意思,他也没说什么,扣上水壶,接着说了起来。
“那时候的湘西哪还有什么年少的人哦,大多数的人都随着上次的招兵去了战场,剩下的都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罢了。”
“我那时年少,年轻气盛沉迷于赌场和青楼之间,早早的就将家里的田产挥霍一空。有时候一想到我那祖上的颜面被我丢的一干二净了,当时我就难以自已。”
“恰巧那道招兵令来的巧,我正好有些力气,想着说书先生的什么少年将军,一时头脑发热便拿这身血肉去换了饷钱”老者说完,再次抿了一口烈酒。
“无数人应征入伍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军营。有些人是为了建功立业,但更多的人是为了求生存。”他继续说道。
“我听见有人在高声庆贺,认为生于乱世的人有幸,即使是平凡之辈也能在战场上取得一些功勋。然而,真正受苦的还是那些在乱世中的百姓。”
“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战败,比起风雪退还要快。虽然口中念着国破山河在,却让那处处都成了边塞。”
老者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,直插人心,让一旁的周文感受到了生死的沉重与无奈。
“在漫山遍野的尸骸上,有一个孩子倒在了地上。昔日醉酒的楼台已经变成了尸骨的堆积,长命锁沾满了鲜血,楼台上的火焰熊熊燃烧,马革覆盖着整个荒野,而我却提着一把断刀,站在那里。”
“如果这是一幅画作,那一定能够卖得高价,可惜这不是画,而是当时的天下啊。”
“我总是会想起那座城墙下的孩子,问我为什么他的家里变成了血红,为什么他的阿爹阿妈都在睡觉不理他。昨日的求生如同一种羞耻,而我们这些棋子,每一个都该死。”
老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红光,周文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就不敢看下去。那双眼睛仿佛见证了太多的血与死,深邃而又充满了无尽的苦痛。
“我觉得我的生命在那个时候已经注定了,不需要任何人再发号施令,一百三十四条生命,都留在了昨天。”
“我们大多没有字号,都只是些无名小卒。”
老者说到这里,右手紧紧抓住着断臂的伤口,仿佛旧伤复发,隐隐作痛。吐出一口浊气,他继续说道:
“我醒来时,失去了一条手臂,没有跟着他们同行。现在,我剩下的只是那片绝地上的回忆。”
“我没谢那来的援军,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。我的战功被报上去,最后赏下来了半两黄金,便让我回家去了”
“家,可是我哪里还有家了啊”说到此处,老者不禁潸然泪下。
我与老伙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,却惊觉它已沦为一片废土。
随后,我们路过一座乡镇,我的脚步变得迟钝起来。
只听见身后有人对我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一声声嘲问传来。
那戏子嘲笑我断臂,不及他高声两三句,而她又收到一块玉,被点了一场荤戏。
那员外则笑我衣衫褴褛,如破衣残甲、刀剑弯曲,还拉着我要我看看他用锦绣所画的金山。
众人嘲笑我年老,猜透我的成败。
这十年光阴转瞬即逝,如今我只剩下这一匹马。
我轻声对马说:“这种事常有,不必在意他人对自己的评价,如此反倒显得自己不够洒脱。”
或许是我不够聪明吧,偶尔也会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。
然而,总得需要有一些像我这样的人,为了他们,一步也不能退。
我笑着高声对戏子说:“来来来,继续奏乐继续舞,记住我的模样。待我战死疆场,再来为我唱响那血中透出的烫。”
我轻言细语地对员外说:“员外,你过来看看,至少我的刀还剩下一半,这可真是千金不换啊,更是我心中的这份明暗。”
在山野之间,我大声呼喊:“众人待在我身后,看我再去斗上一斗,就用我这一身血肉,还能换几个贼寇!”
话到此处,老者又仰头猛灌了几口烈酒,最后几滴酒液滴落,酒瓶已然见底。
他低声笑道:“我辈行走世间,所求不就是一个问心无愧吗?”
说罢,他站起身来,解下骏马的缰绳,用力一拽,潇洒地翻身上马。骏马仰头嘶鸣,他却稳如泰山,仿佛一位常胜将军。
此刻的他,全然没有了颤颤巍巍的老态,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,变回了那个身先士卒的前锋营少年。
“走了,少年!”老者轻甩缰绳,大喝一声。
骏马如离弦之箭,飞速冲出马槽,转眼间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周文呆立在原地,久久不能平静,望着远方早已没有人影的方向,喃喃自语道:“不是,你还没给喂马的钱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