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疯子
天空总是一片灰蒙,一如人的心情,总不那么明朗。
叶小草,很平常的名字,一般取这种名字的,都不会是特别漂亮的人,就像曲辰明一样,再平常不过。
曲辰明本是不想去的,可又怕那老头真的说到做到,断了他的水电,因此权衡之下也只得去。
走了一程,曲辰明这才发现不对劲,这老头只告诉了他一个名字,却连张照片都不给他,这茫茫人海,该如何找人?
况且,谁知道她几点到?心想这老头莫不是在消遣他,让他去机场白等一天,晚上回去了再笑话于他,他也在他那住了有一段时间,可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女儿。
想及此,曲辰明冷笑一声,心道:“真是好歹毒的用心啊。”
忽然瞥见不远的公园,曲辰明心里哼了一声,“既然你不仁,那可休怪我不义了。”一边想着一边朝公园走去。
这个公园曲辰明倒来过几次,不过每次都是跟着叶伯来的。
每次下班回来,叶伯都刚好在吃饭,真是巧了,因此总会客气的叫他一声,可身子却牢牢将饭菜给挡住。
曲辰明也不稀罕,便假笑着说不用。
就这般三来五去,突然有一天,叶伯说:“你莫非是在嫌弃我做的饭?”
听了这话,曲辰明便一怔,吃都没吃过,何来嫌弃之说?
叶伯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,“既然不嫌弃,那怎么不见你过来吃点?”看向一旁的凳子。
曲辰明求之不得,可事实证明,他还是上当了,这老头做的饭确实很难吃,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,甚至已经可以用难以下咽来形容,可他还是忍住吃完,否则太过无礼,心想这是最后一次,以后绝不再吃。
却不想,这才不过是刚开始而已,从那以后,叶伯每次都会做好饭等他回来,甚至还会主动把饭给他盛好,即便曲辰明万般推脱,这老头可有的是办法,威胁恐吓,软硬并施,他不吃绝不肯罢休。
自从有了曲辰明相陪,叶伯每次都吃得很开心,曲辰明则相反,从那以后,他吃饭都是一脸的苦相,每次他将要咽不下去,叶伯总会用目光瞪着他,在他的威胁下,曲辰明也只得努力咽下。
有时候,曲辰明也会从外面买些合成食品回来,可不想叶伯看也不看就将其给扔了,并嘲讽:“什么垃圾东西,也能吃?”
曲辰明心里一怒,真想说:“我宁愿吃那些垃圾东西,也不想吃你做的饭。”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,否则不光是饭难以下咽,叶伯的言语也不堪入耳。
每次吃过饭,叶伯便会拉着曲辰明出来溜达,用他的话来说:“饭后百步走,活到九十九。”
因此,即便曲辰明心里万般不愿,但还是会被他拉出来溜一圈,来的,正是现在这个无名公园。
不过这次,曲辰明心情却很不错,他已打定主意要在这混一天,等天黑了再回去,到时就说没接到人,可是怪那老头自己没说清楚,可怪不得他。
公园不大,各种假山林立,树木却很少。
其实不过初春,一眼望去,草色却已泛黄。
巨树之上也只挂着几片残叶,透出一股朽意,与树下几个垂暮老者交映。
树下有一方石桌,那几个老者似乎正在对弈,局面很是焦灼,好奇之下,曲辰明忍不住走了过去。
只见一方是一个老者,彤光满面,正一脸笑意,不经意透出一股威严,而与他对弈的另一方则是一个病态老者,面上黑气缠绕,看不出喜怒,他旁边还有四个老者,面上神态各异,有人一脸愁色,有人似在沉思,有人,则已是急得挠腮。
曲辰明一看便已明了,那威严老者竟是在以一敌五,却似乎已有胜算,甚至是柔韧有余。
另一边的一高大老者忍不住先道:“话言:‘九天之上好扬兵。’此时当出车对攻,方能有一线生机。”边说边用手在棋盘上比划。
旁边一老者听言点点头,表示认同。
一矮胖老者却摇头,“不然,‘九地之下利潜藏。’此时当跳马回槽,方能反败为胜。”也用手比划。
剩下一老者认同道:“此步不错。”
高大老者听言立露蔑色,“跳马回槽,那岂不是刚好落入车口,白丢一子,这又是什么道理?”
矮胖老者傲道:“岂不知,舍不得孩子又怎么能套着狼?”
高大老者讥诮一笑,“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矮胖老者哈哈大笑,“话言:‘宁失一子,莫失一先。’你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,只知直来直去,还下什么棋?真是可笑可笑。”
高大老者哼了一声,“棋场就如战场,两军对垒,自当是冲锋陷阵,即便有死无生,也可青史留名,比起那些只知落荒而逃、苟延残喘之辈要强上百倍。”边说手上已拿住了那红“车”,口中也道:“出车。”就要动子。
矮胖老者却迅雷按在那红“车”之上,“你可真是个十足莽夫,如你这般,必输无疑。”不让他动半点。
高大老者怒目瞪去,“老七,你把手给我拿开。”
矮胖老者嘿嘿一笑,一脸得意,“老八,我就不放,就不放,你能怎的?”
高大老者一怒,“你”
矮胖老者道:“除非你听我的回马。”
高大老者也嘿嘿一笑,“休想。”
二人竟谁也不肯先放手,一时臂上青筋直露,宛若一条条蛮龙盘踞,面上也渐染了一层红,红至耳根。
棋还未下,这二人已是争得不可开交。
曲辰明看得有趣,忍不住笑出了声,“哈哈”
许是这些老头下棋太过投入,竟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,听声皆是一怔,又同时侧目看了过来。
高大老者先道:“小家伙,你在笑什么?”
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,曲辰明不免有些发怵,不好意思道:“额,这个,二位大哥,如你们这般争执,如何能下棋?”
矮胖老者似笑非笑,“小子,你叫我大哥,莫不是想占我便宜?”
曲辰明一怔,只得重新道:“大,大伯。”
高大老者却一哼,“你叫我大伯,莫非我有这么老?”目光凝起。
曲辰明张口结舌,一时竟也无言。
对面那威严老者突然哈哈一笑,“你说你们这些老家伙,就知道欺负小娃娃,羞也不羞。”也看曲辰明,“老三呢?”
老三说的便是叶伯,之所以叫他老三,曲辰明想是因为他头上的那三缕显眼残发,每次叶伯带他来溜达,都会和这几个老者互相讥嘲几句。
想到今晚回去看那老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,曲辰明便是一笑,“他啊,和他那只收音机老年恋呢。”
威严老者继续问道:“他还是每日都听收音机?”
曲辰明点了点头,“是啊,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”
威严老者听言就是一叹,说不出的萧瑟。
矮胖老者道:“老三虽然可恶,可要说下棋,恐怕只有老大才是他的对手。”先缓缓收回了手,不露痕迹。
高大老者也道:“那老东西忒阴险,要说欺负小孩子,恐怕我们谁也比不上他。”也讪讪收回了手。
曲辰明道:“几位前辈说的是,那老东西是真的可恶,只是不知,他竟然还会下棋?”
威严老者笑道:“他棋艺可是厉害得很,若是有一天他重新下棋,这天,恐怕就要变喽。”说着伸出手往上指了指。
曲辰明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看去,却只见一片灰蒙,不明白他说的变天是何意。
忽听此时,一个声音传来:“妖怪,有妖怪啊”边说边大声哭笑。
曲辰明一惊,循声看去,只见一人披头散发,衣衫破烂,正摇摇晃晃向他这边行来,看他样子,像是个疯子。
正常人遇到疯子都唯恐避之不及,曲辰明当然也不例外,忙往旁避了过去。
可不想那疯子却好像有意无意冲他而来,他往左,那疯子也往左,他往右,那疯子也往右,速度却是不慢,正在他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那疯子已和他面对面。
曲辰明一抬眼就对上了那疯子的双眼,只见眼白浑浊不堪,还来不及惊恐,那疯子却是先一把抓住了曲辰明的手。
那手力道不小,宛若一对钳子,曲辰明挣脱不得,“你,你想干嘛?”
那疯子又伸出另一只手,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低声道:“太阳,不见了。”
曲辰明一脸疑惑,“‘太阳’是什么?”
那疯子往天上指了指,“挂在天上,圆圆的,大大的。”看他的样子,说的煞有介事。
曲辰明疑惑道:“你说的莫非是月亮,那可是晚上才能见到。”
不想那疯子面色却一变,惊恐道:“月亮,月亮上有妖怪,要吃人,吃人啊。”手上也因过分激动而用力起来。
曲辰明吃痛,眉头立时皱起。
“老五,够了。”
忽听一声大喝,这声振聋发聩,曲辰明只觉双眼一黑,灵魂也好似跟着一震,待清醒过来,那疯子已放开了他的手,摇晃着身子去了,又是一会哭一会笑。
曲辰明揉了揉手腕,心想:“他不过是疯子,他刚才竟会信他的疯言疯语。”
那威严老者道:“小兄弟不好意思,刚才吓到你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曲辰明摇摇头。
威严老者叹了一声,“他虽然疯了,可却不是坏人。”
曲辰明疑惑道:“那怎么不让他去精神额,医院治一下。”可一想,现在医院可不是普通人随便可以去的。
威严老者哈哈一笑,“你放心,他是不会真的伤人的。”
曲辰明道:“可万一,别人伤了他呢?”
威严老者听言摇头一笑,其余几个老者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不待曲辰明继续问,威严老者已摆了摆手,“小兄弟,你去吧,我们都老了,和我们呆在一起是没什么前途的。”已有赶人之意。
曲辰明只得道:“那几位前辈,我就先走了。”
威严老者只是点头,其余几个老者也不再言语。
曲辰明走后,同那威严老者对坐的那病态老者道:“老张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说完忍不住咳了两声,怪不得他先前一直都未曾开口。
威严老者一叹,“方才那小兄弟说的对,如你们这般吵吵闹闹如何能与人对弈?是该出将了。”说罢手指对着那石桌轻轻一弹,红棋的“帅”却兀自平移了一步。
这一步不仅化解了当前危机,甚至是以守为攻,镇住了黑方四路线,让黑方老将动弹不得。
高大老者看去就是一惊,赞道:“妙啊,妙啊。”
矮胖老者也道:“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。”
其余人也纷纷附和。
忽然一阵风来,树上一片残叶随之飘落,形态翩翩,渐行远了。
先前那两个老者互相角力的红“车”却突然化成了粉末,随着风儿飘散,空中起舞,染了几丝残发。
那几个老者哈哈大笑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