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妻子
夕阳橘红,挑廊下的小案上摆了三五道茶点,瑞王亲自提了茶壶为唐瑾安倒茶。
从袖口中露出的手腕上交叠着两条鞭痕,他下狱便受了刑,可他从未去过偏殿,人证物证俱全,过了两日,建兴帝便将他放了。
这个局本也不是冲着他去的。
“尝尝。”
唐瑾安抿茶,“九阳龙峰,浓酽绵密,当真是极品。”
她搁下茶盏,用丝绢轻拭唇角,“我当年在怀县时,曾亲眼见过这九阳龙峰的制程,只是后来入了帝都,便再没有口福了。”
九阳怀县,已经落入帕拉八部手中了。
瑞王抬眸盯着她,毫不掩饰眼底的沧桑,“那你觉得,是在九阳的日子舒坦,还是在帝都的日子舒坦?”
“我妻阿鸩在,便舒坦。”唐瑾安迎着他微微惊诧的目光,“殿下莫不是也以为,我救她是为了仕途虚名吧。”
须臾,瑞王便笑了,“我猜到了一半。”
唐瑾安拿起一块马蹄糕,“怎么说?”
“在玄安的席上,你打了颜鸩,按理来说,齐弼自戕一事的风头虽未过,可如今左/派势焰太嚣张,杀你坏不了大局,可颜鸩却没有,她的脾性我了解,我猜你们二人并非不和。”
马蹄糕发腻,唐瑾安就着一口茶咽了,“所以阿鸩即是我,我即是阿鸩,她尚在禁足,不便出行,得知殿下就要启程回九阳,她托我来送殿下一程。”
将一叠银票推到瑞王面前,“这也是阿鸩的心意。”
扫了眼垒叠起的厚度,瑞王也知,这不是笔小数目,他没有接,只是坐直了身子。
“无功不受禄,她这心意太贵重,我受不起。”
唐瑾安戳穿了他的心思,“阿鸩给这些钱,并非是要殿下做什么,只是她不愿见边境军士挨饿受冻罢了。”
把银票向前又推了些,唐瑾安抬眼看着他,“殿下若真把军士们的性命放在心里,就收了这钱。”
斜阳横渡,火烧云罩着帝都的天,将唐瑾安的侧脸映得血红,天地一片寂静。
“也许户部还能……”
“户部?太后寿宴在即,去年花了一百三十万,今年不知是多大的数目,轮到九阳军,户部只能也只会哭穷。”唐瑾安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话。
瑞王又瞧了银票一眼,“变法一始,便在民间推行节俭之风,这成何体统?”
“太后不是民,任人宰割的才是民。”
像是被余晖刺到了眼睛,瑞王垂下眸子,沉吟不语。
唐瑾安转眸眺望猩红的远天,心里有一股火在燃烧,“九阳城快被帕拉八部踏平了,尸骸塞流,民不聊生,殿下真以为凭一己之力,就能挽大厦将倾吗?”
瑞王将一口滚烫的茶灌进嘴里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,他能体会到唐瑾安努力克制的愤恨,“可我手中的兵马本就是用来守护天下的,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“那殿下护住了吗?”唐瑾安眼底的疯狂卷席着淡漠,她转眸盯着颓唐的瑞王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五年前,帕拉八部撕开了东林防线,用以战养战的法子一路杀到了黄岭以北,横江天堑在前,守备军却贪生怕死,以致于德源三十九城失守,若非秦江中典军拼死抵抗,战至只剩三千人,帕拉八部就杀到帝都门前了,可中典军如今是怎样的光景啊?他们比九阳军还惨!”
瑞王抬起了头。
“前年发了疫病,军中死了一万多人,樊飞兴的兄长也死了,帝都却只下了一纸文书慰问。”唐瑾安摩挲着茶杯口,蹭掉了白瓷上的唇脂。
将盏碗磕在桌上,“合仓法推行三年,去年仲夏,帝都城郊的百姓起义反抗,殿下可知为何?”
瑞王远在九阳,费心劳神地同帕拉八部周旋,对这些事是一知半解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合仓法要百姓交四十四种赋税,若是交不上,家中男丁便要被充军,女眷都被贩卖为奴。”
瑞王猛地倾身,“所以,台桓一战,才有那么多军士弃城逃跑!”
他额间青筋暴起,双目挤满了愤怒。
“是呀,他们因为帝都,家破人亡,难道还要为了帝都效死疆场?帕拉八部的斥候小队,大都是我们的百姓!可我们的军队呢?殿下,你们的军士用得上趁手的刀盾吗?你们的战马吃得上鲜肥的粮草吗?”
“天下是百姓的天下,而非天子的天下。”
唐瑾安注视着他。
台桓一战,死伤惨重,九阳军狼奔了一天一夜,赶去支援时,才发现台桓境内的尸体堆叠如山,没有人去收尸,也没有人去发不义财,因为十六城都被屠净了。
尸山血海近在眼前,瑞王捏着茶盏的手发颤,“我对皇位没有向往。”
江山易主,颜鸩曾试探过他,本以为是建兴帝授意,在一刻,瑞王恍然大悟,是颜鸩要反。
“可苍生对殿下有向往。”唐瑾安紧追不舍,“殿下若不能坐上龙椅,不能踏上巅峰,那殿下守的是谁的命?是天子的命,不是百姓的命!”
庭中枯枝揉碎了残阳,张牙舞爪的剪影落在唐瑾安的肩上,“殿下,你也是皇子。”
瑞王怔怔地看着她,心中波涛汹涌,他知道,自己是正统血脉。
他知道,自己是王。
或许也会是,名正言顺的帝王。
茶壶中再倒不出一滴水,从廊檐上投下的阴影笼着唐瑾安,一阵疾风吹过,她悬在玉带上的腰牌,纹丝不动。
“颜鸩要反,我理解,可你又是为何?”瑞王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唐瑾安说得对,他不能再守着帝都的梦了,那不是他的使命,那是百姓的劫。
“因为,我不能踩在百姓的血肉之躯上装聋作哑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外族进犯,山河破碎,我不能守不住阿鸩。”
余晖彻底沉了下去,苍穹间既无月亮,也无太阳,茫茫万里,一望无际。
瑞王也站起身,他走到唐瑾安的身旁,“你今日同我说这些,就不怕我出卖你吗?”
“我信阿鸩的眼光,她不会看错的。”
却金台的人早就将瑞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了。
他若想出卖,便是死路一条。
“替我向她问好,让她珍重自身。”瑞王一眼望见的是红墙青瓦,他的母妃到死,都没见过帝都城外的天。
他们都是被困在帝都的鸟,即使飞到了九阳,枷锁依旧在,他常常觉得难以喘息,时至今日,他终于想通了。
真正该守护的是黎民百姓,而不是所谓的皇权天子。
唐瑾安估摸着火候已到,便轻笑告辞,“自然,时候不早了,瑞王殿下也保重。”
天边升起了一轮黄月,唐瑾安踩着月色,走出了王府。
瑞王看着她的背影,半晌垂眸看向了衣衫上的花纹。
或许,龙纹更好。
东后院的小厨房里冒着炊烟,颜鸩守在油锅旁炸酥糕,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她故意不转身。
直到腰身被人紧紧圈住,她才笑,“瑾安回来了。”
“在做什么?”唐瑾安用鼻尖抵住颜鸩颈间的脉搏,她说了太多话,声音有些哑。
长筷拣起滚油中的炸物,颜鸩柔声说:“是酥糕呀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唐瑾安又蹭了蹭颜鸩的耳垂。
金桂树下随口一提,倒让这人记住了。
唐瑾安看着她的侧脸,眼里的柔情已经溢出来了。
怀中人蓦地一颤,嗔道:“当然记得了,瑾安也不曾开口向我讨要过什么,我自然只能做这些小玩意儿了。”
“阿鸩,有你就够了。”唐瑾安恨不得长到颜鸩身上去。
两人在厨房里黏来黏去。
直到颜鸩将第一锅酥糕夹出来,唐瑾安看着瓷盘中形如黑炭的东西,蜷长的羽睫眨了眨,“能做成这样,倒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夹起一坨,颜鸩将它举到眼前,“瑾安不尝尝吗?”
“我还想多活两年,下次再有人不招供,你兴许可以试试。”
两人皆笑。
唐瑾安将盆中剩的熟南瓜和糯米倒在一起,递给颜鸩,“帮我捣成一团。”
颜鸩走到她跟前,却不接盆。
“我没劲儿了。”说着,她扬起了半边脸。
见状,唐瑾安作势要亲她的脸颊,却转而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。
颜鸩顿时就红了脸,一个人抱着盆背过身去。
唐瑾安一边往灶中加碎木,一边大声说:“嗯!比酥糕甜。”
只听身后那人捣得更有力了。
唐瑾安接过颜鸩切的小剂子,翻手置于油锅上,直到锅中大小泡交叠一轮,她才将剂子放入锅中。
颜鸩好奇地探过头来,唐瑾安刮了刮她的鼻尖,雪白的面粉敷在她面上,倒显得她分外乖巧。
她的凌厉,不会对着唐瑾安。
“你真坏!”颜鸩也想“以牙还牙”,可伸出去的手被唐瑾安一把攥住,“后厨重地,仔细油火。”
她说得一本正经,眼里却漾着温柔的笑。
沥干油的酥糕澄黄香脆,撒上玫瑰糖粉,淡淡的花香被余温激发,唐瑾安夹起一块送进颜鸩嘴里,“好吃吗?”
花香散尽,甜粉掩不住南瓜的醇甜,细密软糯,回味悠长。
颜鸩点点头,“好吃。”
两人走到院中,颜鸩抬头去望月,今夜的月亮,格外亮。
唐瑾安吃了好几块,颜鸩替她揩掉腻在唇角的糖粉,“解了禁足之后,要去见左老,我还是有些害怕。”
“这次回去,你是我的妻子,老师不会再说什么。”
颜鸩在月色朦胧间重复着唐瑾安的话,“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“我是你的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