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酆都鬼夜行 第二章 一语成谶,小村蒋氏封河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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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杨柳依依三月天,我家扛锄带星归,回家一把搂着婆娘睡,一天疲惫全都没啊……”

    明月高悬于天,夏末的夜晚有些许的凄凉,田垄之上的杂草都铺满了一层白霜。

    今天是个好日子,陈牛的小儿子陈见不仅仅讨了一个十分讨喜的媳妇儿,而且大儿子陈群家还刚刚添了一个儿子,双喜临门。

    人一高兴便难免会贪杯,以往多喝两杯难免会被家里那口子阻拦,可是今天是个例外,且例外不会天天有,因此他想到这里又多喝了几杯。

    “让你少喝点不听,反倒是唱上了,别晚上睡觉,你媳妇儿不让你上床!”

    这句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,陈牛是桂落村最为老实,勤劳的汉子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硬是将三个儿子拉扯大。

    如今小儿子终于也成家了,大儿子更是让他多年的抱孙子的愿望给实现了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陈牛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。

    “我陈牛!今天高兴,哈哈哈,你们是没见,我那大胖孙子,那叫一个喜庆!”

    高兴,幸福通通写在了这朴实,憨厚的汉子脸上,不带一丝伪装。

    “我这辈子就这么多心愿,哪怕我今晚就死了,我也无怨无悔啊!”

    门外,一位妇人端着一个大陶碗走了进来,里面是今天刚宰的鸡。

    朵朵油花漂浮在鸡汤上,用筷子一戳,鲜美的汤汁由鸡肉内溢出,撕下一块肉,沾着辣椒面,再喝上一口鸡汤,那滋味……啧啧啧。

    村里人虽然不多,可终究也是摆下了四五桌人,虽然陈牛吃苦耐劳,整个村子就属他们家收成最好,可扶养起三个儿子,略显吃力,能摆下四五桌,已实属不易。

    土墙土房,篱笆半丈,竹竿三尺,黄瓜挂上。

    农村就是如此,不求卖相,但求实在。

    妇人听到陈牛的话,虽然知道他是酒后的玩笑话,但还是不由得有些生气。

    “当家的,孩子大喜的日子,少说点不吉利的话。”

    把鸡汤放在桌上,笑着又去照顾其他宾客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,媳妇儿管上了吧!”

    陈牛不以为意,只是笑着。

    今天他一天都在笑,朋友都调侃,儿子成亲比他自己成亲还来的高兴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宾客都已散的差不多了,只剩下陈牛这么一桌,迟迟不肯散去,席间新郎官已经来这一桌敬了不知道多少杯酒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稍微等我一会儿,酒喝多了,要去撒尿。”

    陈牛踉踉跄跄的站起身,亦步亦趋朝着门口河边走去。

    一盏茶功夫,陈牛还没回来,桌上酒都已经轮了三杯。

    “难道拉屎去了?怎么还没回来?”

    起初并没有当回事,可是又过了一盏茶,一柱香,陈牛依旧没见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我去找他,你们吃,这事儿怎么能麻烦你们呢?”

    陈吴氏拦下要起身去找陈牛的客人,独自一人往门口河边走去。

    “啊!当家的,当家的!”

    一声惊呼,让今夜这个本就不算安静的村庄顿时鸡飞狗跳。

    陈牛死了,死在了河边,兴许是喝的有点多,昏昏沉沉的一头栽进了河里,挣扎了几下,呛了几口水,就这样死了。

    马不停蹄的赶了一路,虽然夕阳西下,但太阳依旧还未完全落山,可另外一边,一弯孤月却已经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“那里有一处村庄,今日想必已经无法再遇到第二间客栈了,去随便找个落脚处,明日一早再行赶路吧。”

    顺着魏子庚手指的方向,远处炊烟袅袅,静谧的村庄隐藏在山间,惬意安详。

    许岳仰头喝着酒,好在他临走前程熙在他们二人的葫芦中各倒了近三十坛酒,否则这一路,还未找到客栈便已要端酒断粮。

    “梁丘兄弟,是谁说官道客栈多的很?”

    梁丘话人连忙摆手,练起闭口禅。

    刚出陵州一百里时,遇到一间客栈,许岳看了看天色,已到下午。

    “这官道如此寂寥,如果不在此地住下,恐怕只能在野岭荒村住下了。”

    梁丘话人当时一拍胸脯说道:

    “放心,官道上驿馆客栈很多,先前是因为刚离开陵州,所以才会行了一百里才有一间客栈。”

    魏子庚稍微思量了一道,看了看许岳,随后对着梁丘话人说道:

    “梁丘兄,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许岳说的?你确定官道客栈很多的啊!”

    一想到许岳那张好似开了光的嘴,不过想到梁丘兄妹于冥府主司情报与暗杀,对于各地形势定然是熟记于胸,也就没有多想。

    可越走越是忐忑,又行了近一百里,眼看太阳即将落山,可却没有见到一家可以住店的客栈。

    “许岳这张嘴,哪怕是冥府的阎王也抵挡不住啊!”

    思绪到此,魏子庚等人一夹马腹朝着山脚下的村庄走去。

    说是望山跑死马,一点也是没有错。

    远看那村庄就在眼前,可依旧走了近十里的山路这才真正的走到村口。

    村子不大,占地不过几十亩,村口的石牌坊风化严重,石匾上的村名已经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进入村内,虽然炊烟袅袅,但村内道路之上竟然看不见一个人,安静异常。

    已近戌时,天已擦黑,安静的村庄内已然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这个村庄想必并不算太过富裕,点一盏油灯对于一个只知耕种的家庭而言也是一个不小负担。

    下马,牵着缰绳,魏子庚等人走在漆黑静谧的道路上,夏末初秋的天色理应不会黑的太早,可村庄在大山之间,饶是黑的很早。

    “这个村子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别说话!”

    许岳刚刚准备开口,却立刻被魏子庚出言打断,此刻的氛围唯实是有些诡异。

    无力耷拉着投的许岳刚准备拿起葫芦喝一口酒,却在这时看到一点火光,这点光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“哪里有人!”

    魏子庚等人顺着许岳手指的方向,脸上有惊喜也有疑惑,互相看了一下,都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靠近之后,只见火光周围围绕了很多人,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期待,目光灼灼的看着石桥上的火堆以及火堆旁边的人。

    “祭祀?”

    看到眼前这副场景,梁丘画人脑海中很自然的浮现出这个词。

    大黎疆域广袤,各地民风民俗皆有不同,例如巴蜀之地有苗人,他们在出生之初便会被家中长辈取一滴中指血,用以本命蛊的培养,这样的蛊虫类似修士的本命物。

    区别在于本命物丢失的修士会境界大损,最为严重的则是大道根基崩碎。而本命蛊则是与蛊师性命相关,蛊死人亡。此话暂且不提,容日后详解。

    而祭祀习俗在各地都有,大黎虽继承大统七百年从未敕封过任何一位山水神祇,但不妨碍有些因为某种事而在某地身死道消的修士,他们死后会在当地汲取山水气运继续修行,有些修炼有成的则被称之为阴神。

    当地百姓愚昧,通常以香火供奉,而这样香火愿力则是阴神最为主要的补给来源,相应的得到供奉阴神则需要护佑一方平安。

    阴魂修炼成为阴神相比较常人修行可谓是难上千百倍,人世间罡风以及雨水都可能让他们魂飞魄散。因此每一尊阴神死前皆是修为了得之人,不说有求必应,但最基本的求个风调雨顺,来年丰收倒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
    偷偷祭祀供奉无伤大雅,若是被朝廷知晓,此类便会被划分为淫祠假庙,捣毁庙宇,破其金身都是小事,若是受供奉期间被知晓用活祭,恐怕后世子孙乃至九族都要被挖出来才算了事。

    闲话至此,魏子庚等人仔细观察上去,只见火堆旁有一年轻人身穿黄紫道袍,手中拎了一柄可笑的桃木剑,头上却顶着与黄紫道袍极为不符的偃月冠。

    此刻,那年轻人正在围绕着火堆又蹦又跳,时而用手中桃木插起一张黄符,嘴里念叨这什么,随后撒出一把粉末,一道幽绿色的火光“噌”的一声冒出,看的周围百姓俱是一阵,险些跪下磕头,高呼“神仙老爷。”

    这并不是祭祀,而是在驱鬼。

    除了许岳看的津津有味,忍不住感叹一声“好本事”之外,魏子庚与梁丘兄妹三人脸上都带着不屑,梁丘话人看着许岳的模样,更是拼命忍住笑出来的冲动。

    梁丘画人偷偷戳了戳一旁的许岳,指了指哥哥梁丘话人,许岳一脸茫然,不知道他在可乐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大师正在驱鬼呢,严肃点!”

    安静的只有干柴燃烧声与“大师”踏步声的深夜,许岳的话显得尤为突兀。

    突然,几十双眼睛齐齐转头,冷冷的看着他们,眼神中有幽怨,有愤懑,目光灼灼,这个场景让魏子庚等人看的后脊背一阵发寒。

    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,市井中便是如此,江湖中更是如此。

    深知此理的魏子庚尴尬的点头哈腰,以示歉意,把与许岳拉到一旁,轻声说道:

    “且不说那手中歪七扭八的桃木剑,单说他那一身黄紫道袍,非齐云观天师不可穿,再看他头上顶着的,那叫偃月冠,受冠巾之礼的道士都可以带,你能懂我的意思吗?”

    若是此刻你能从许岳的角度看到魏子庚,你就会发现,此刻的魏子庚脸上带着希冀的目光,希望他能够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
    许岳思量再三后,皱着眉头,随即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置信,而魏子庚也是眼神柔和,面带微笑,一副“孺子可教也”的模样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,那人是齐云观的大天师!”

    一巴掌打在许岳脑壳上,魏子庚揉了揉自己发红的手。

    “还好你是跟我一起行走江湖,否则早就被人骗得一穷二白了,这是假的,我说的这么明显,你看不出来?”

    许岳委屈的揉了揉脑袋,说道:

    “假的就假的,你打我干什么?再者说我本就一穷二白,还能骗啥?”

    梁丘画人看着不远处被魏子庚教训的揉脑袋的许岳,捂嘴轻笑。梁丘话人见到妹妹这样,忍不住一口气,看许岳的眼神更加嫌弃了。

    来到两人身边,梁丘画人忍不住想伸手替许岳揉一揉,手刚抬起有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许岳轻声说道:

    “既然是假的,那我们去揭发他不就好了?”

    魏子庚摇了摇头说道:

    “江湖上谁都有自己的难处,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做这事呢?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,况且这溪水中并没有任何阴寒气息,应该只是某个山精鬼魅路过此地被村名恰好撞见,这才不知从何找了个道士回来,想借此安心点吧。”

    听了魏子庚的话,几人都齐齐点了点头,静静的等待着“驱鬼”结束。

    求神拜佛,祖荫庇护,千百年来,又有几人真的能够得偿所愿,人活一世,谁还不是求个心安?

    那年轻道士有板有眼,口中含含糊糊念着稀奇古怪的咒语,这样好似江湖社火一般的滑稽动作,在村名眼中却已经是神仙一流的人物。

    期间,道士频频看向魏子庚他们的方向,后者点了点头,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最后,道士灌了一口烈酒,朝着桃木剑顶端阵外燃烧的符纸猛地吐出,一团火猛然暴涨开来,道士将手中桃木剑投入溪水中,最后双手下沉,做了个收官的动作。

    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一切完毕之后,村民们这才敢上前询问年轻道士,年轻人倒也是热情,对于他们的问题,事无巨细,皆是知无不言,若非知晓他先前一统胡吹八闹,魏子庚等人真的以为他是一位某位仙家府邸出来的得道高人。

    事情总有交代完的事,等到村民各自散去,那年轻人这才带着笑意来到几人面前说道:

    “兄台,在下巧月山方祉,几位少侠想必也是远道而来错过路边客栈来此借宿?”

    许岳心想此人除了装神弄鬼有一套,看人也是挺准的,魏子庚上前一步,笑着抱拳说道:

    “在下魏子庚,这是许岳,这两位是梁……梁氏兄妹,都是一同行走江湖的朋友,只是兄台年轻俊彦,何必在这乡野之地作此行骗之举?”

    对于魏子庚的拆穿,那人倒也不恼怒,依旧保持着笑容,对于他们这样,一旁的许岳冷眼旁观,直言人心太复杂。

    “魏兄有所不知,在下初到此地之时只觉溪水略有阴寒之气,想来只是有阴邪鬼魅路过而已,可村民却坚持称有鬼物长期于此,正如兄台先前所言,为了给村民一个安心罢了,而我也是为了生活,各有所得,都不容易,还是要多谢几位留一条生路才是。”

    言尽于此,正在魏子庚几人欲找一处安歇之地而分道扬镳之时那人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几位若是尚未找到落脚之处,可与在下一同去村长家将就一个晚上,天色已黑,此地常年没有外地人,乡野村民颇有戒心,在下不才,早来几日,倒是有几分薄面,几位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    在方祉的带领下,几人来到了村长家,一路上方祉为几人介绍了这个村子的一些基本情况。

    此村名为鬼捞村,终年与世隔绝,自给自足,若非每年都会有征收岁粮的衙役恐怕早已被人淡忘。

    “为何叫鬼捞村这个不吉利的名字?听着就让人瘆得慌。”

    方祉对于许岳的这个问题起初也是颇有疑虑,但尝试着与村民打听其中缘由,可他们却都闭口不提,只是从他们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的忌惮。

    来到村长家,不同于其余村民的土坯房,此地有两间砖瓦房,倒是有几分派头。

    村长姓邓,听闻早年村长两个儿子在镇上做起了米粮生意,倒也发了一笔不小的财,后来因为家中母亲病逝,两个儿子倒也是孝顺,想着接父亲去镇上过生活,但都被拒绝,不得已回到了村里,用几年积蓄盖起了两间瓦房,陪父亲安度晚年。

    见到方祉回来,并且带回了几位朋友,邓村长热情非凡,立马招呼儿子儿媳置办酒水,款待几人。

    乡野间饭菜的味道往往最是能暖人心胃,可口的酸辣白菜,生炒脆藕以及一大碗炖鸡更是别有一番风味。

    饭后,魏子庚有意向老村长问一问有关鬼捞村的一些隐情,果然与方祉所言,邓村长一而再再而三逃避这个问题,事出反常必有妖,这更让魏子庚发觉其中定有猫腻。

    “老村长,这几位都是方某在江湖中的朋友,皆是修为高深之人,今日之事虽然暂时解决了,可不从根源找到原因,只怕治标不治本啊。”

    恐惧未知之物,尤其是对于鬼神而言,村民宗是会宁可信其有的。

    考虑再三后,邓老村长这才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几位有所不知,我们这个村子早年名为桂落村,六十年前有一个姓陈的男人在儿子成亲当夜淹死在了那条小溪中。”

    那陈姓男人淹死之后,起初并没有任何异样,村里人按照当地习俗安葬,男人勤勤恳恳一辈子,颇有家资,葬礼也是办的风风光光,挑不出一点瑕疵。

    可在那人死后的第六年,又是一人淹死在溪中,村里人只觉得是在所难免,生在河边哪有不淹死人的话。

    “不对啊,我看那条溪水深不过三尺,如何能淹死人?”

    许岳问出了几人心中疑虑,得罪人的事,许岳总是会第一个做,例如打断他人说话。

    村长意味深长的看了许岳一眼,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这也就是后来疑惑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又是六年过后,小溪又淹死了第三个人,直到这时候才有人发觉事情不对,找镇上一个算命先生来看,这才知道,原来被淹死者怨气不散,导致他成为水中阴物,每六年必定找替身。

    “六年前,村里刘三的媳妇淹死在了河里,眼看着索命之期将近,这才找高人来解决此事,六十年了,总死人始终不是个事儿啊。”

    听完,几人唏嘘不已,如此看来,村长倒也是好心。

    “只怕好心终究会办成坏事。”

    魏子庚一句话将众人的思绪又拉回到这件事上。

    “不搞清楚其中原因只怕会承担些莫须有的因果。”

    此等说法倒是让老村长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道该如何说起,在他看来,眼前的人都是山上有数的神仙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,三十出头的黝黑汉子此刻竟是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看到村长的那一刻,紧紧握着村长的手,哭着说道:

    “村长,我家三丫头不见了,不见了啊!”

    “什么!”

    老村长立马站起身看向魏子庚几人,最后目光落在了方祉身上。

    魏子庚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,说道:

    “走吧,村长,我们与你一同前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!”

    村长连忙对那汉子说道:

    “这几位都是方仙师的朋友,都是山上的得道高人。”

    汉子带着哭腔,作势便要给几人跪下,被方祉连忙托住。

    “找孩子要紧,其他的事容后再说!”

    汉子一点头,连忙赶到村内的那条小溪处。

    此刻小溪边已经围了不少人,这些人都是听到有人家丢了孩子,帮忙一起找的村民。

    魏子庚运足目力,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一道青芒在他的眼中一闪即逝,原本漆黑的小溪边在他的眼中恍若白昼,风吹草动都在他的眼中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魏子庚皱起眉头,一旁的许岳发现他的异常,凑近询问,是否是发现了什么。

    魏子庚轻声说道:

    “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不是来帮忙找人的,我想更多的是为了来看看,那孩子到底死了没有,他们好安心,至少六年不必担心被水鬼索命。”

    许岳愣了片刻,心中涌起万丈波涛,犹豫之际,魏子庚继续说道:

    “人都贪生而怕死,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来约束其他人与我们一样,做好自己就行。”

    听了他的话,许岳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其他。

    “在河里!在河里!“

    此刻,一人指向河中正在挣扎的身影大声喊道,而他却没有丝毫想要去救人的想法。

    方祉最先跑到溪边,那个去村长家求助的黝黑汉子也跟在旁边,眼中泪花翻涌。

    “愣着干嘛!快点救人啊!”

    方祉急忙脱去脚上鞋袜,挽起长衫衣角,撸起裤管,正欲趟过溪水去救人,可是却被一旁的汉子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“你这……”

    方祉疑惑的看向一旁的黝黑的汉子,可那人只是低着头,流着眼泪,一只手却死死拉着他,阻止他下水救人。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那是你的亲女儿啊!不是你……”

    方祉欲言又止,他看向了周围其他人,每个人脸上都是与黝黑汉子如出一辙的表情,甚至有人对于他下水救人的举动表现出厌恶。

    “那是一条人命你们知不知道!那个孩子不过四岁啊!”

    没有人理睬方祉的冲动言语,只是冷眼看着。

    村长敲了敲拐杖,叹了一口气,说道:

    “方仙师,你别管了,我们知道你尽力了,你放心,你的报酬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。”

    方祉努力挣脱开黝黑汉子的束缚,可迎接他的却又是另外几人的拉扯。

    此刻,一道身影掠过溪水,双脚轻点溪面,将水中小女孩一把抱住,来到几人面前。

    将小女孩放下,迎接魏子庚的不是感谢,而是无数质问以及阴沉的目光。

    少年冷冷一笑,双手对着小女孩一指,将她胸腹中的水逼出这才说道:

    “冤冤相报何时了,你们这样只不过让六年一次的诅咒延迟了些罢了,不彻底解决,最终你们在座的,都得死!”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至少我们逃过一劫了不是吗?还有六年可活,也许下次死的就不是我了呢?”

    人群中个瘦削汉子怯怯说道。

    许岳与梁丘兄妹也来到魏子庚身边,与他一同迎接众人不友善的目光,梁丘话人握紧了身后的匕首,如果发生了什么冲突,身为冥府主司暗杀的他会毫不留情杀了在场所有人。

    “逃过一劫?其实你们也许早就逃过一劫了,只是你们不自知,一次次的将自己推向深渊罢了。”

    方祉此刻也来到了魏子庚身边,经过刚刚一件事,许岳对于他之前的行为芥蒂全无。

    “魏兄,你此话何解?”

    魏子庚看了他一眼,随即目光环顾众人,凛冽的目光让众人心神一震,心生恐惧。

    “何解?刘三何在!刘三何在!”

    “刘三?”

    听完魏子庚喊的名字,众人齐齐望向人群中一看上去老实淳朴的汉子,那人也面带疑惑的站了出来,指了指自己,说道:

    “这位仙师,您唤我所谓何事?”

    魏子庚饶有兴趣的看着他,对着许岳淡淡说道:

    “许岳,将他双手钉在地上!我有事跟这位刘大哥好好说。”

    对于魏子庚,许岳没有任何怀疑,手之一抹腰间葫芦,口中轻念一句:

    “请宝葫芦转身!“

    三柄飞刀自吞宝葫芦中飞出,在那汉子尚未反应之际,两柄飞刀将他两只手钉在地面,一柄则是悬停在额头正中。

    刘三痛苦的哀嚎一声,众人皆是惊骇不已,齐齐往后退,为几人留下一个真空地带,黝黑汉子将地上昏迷的小女孩抱去一边。

    方祉见到三柄斩仙飞刀先是愣了一会,随即醒过神来,拦住魏子庚几人前进的步伐说道:

    “方某有眼不识泰山,未能看出几位的深浅,只是此人究竟做了什么,要让极为如此这般?”

    魏子庚笑着拍了拍方祉说道:

    “方兄且放心,我们几人并非那凶恶之徒,接下来你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来到刘三面前,魏子庚蹲下身,说道:

    “河中的女鬼是你的妻子?”

    刘三此刻已是疼得满头大汗,见他没有说话,许岳一掐手决,钉入刘三手心的飞刀旋转了几分,他又是一声痛苦的嘶吼,这才竭力说道:

    “对,是我的妻子,可仙师就因此对我这般,是不是有些过分了!”

    魏子庚站起身,对着他说道:

    “若只是如此我定然不会这样,但若是这小女孩是你送来此地给女鬼索命的呢?!”

    “什么!”

    那黝黑汉子抱着自己的女儿从人群中走出,与地上的刘三对峙。

    “刘三,这位仙师所说可是真的?”

    刘三痛苦的一笑,说道:

    “无凭无据,仙师扣的一顶好大的屎盆子!”

    “不见棺材不落泪!”

    对于他的辩解,魏子庚早已有所准备,手指一刷腰间精致葫芦,从中飞出一张黄纸符录,双指夹住,气机引燃,口中莫念。

    “天地太清,日月太明,四岳五湖,敕令前行,奉命特拘,前来座前听命!”

    符灰燃尽,魏子庚随意往溪水中一撒,不消片刻,一道溪水逐渐涌起,慢慢的化作一个透明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媳妇儿!媳妇儿!”

    地上的刘三竭力想要挣脱斩仙飞刀站起,可这飞刀又岂是他一个凡夫俗子能够挣脱的开的?

    魏子庚看也不看刘三一眼,对着那道人心水流说:

    “是你自己说还是我现在就把你丈夫杀了?”

    “你杀了我吧,杀了我,我就能与我妻子团聚了!”

    “团聚?”

    魏子庚再次冷笑一声:

    “她是因为被困于一方山水所以才需要替死鬼,才能一直到现在还没消散,你死了的话可没这样的好运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刘三再也没有丝毫希望,颓废的把头歪到一边。

    那人影水流这才缓缓说道:

    “刘三,你不要一错再错了,你还嫌害我的不够吗?”

    刘三努力看着他的妻子,此刻的水鬼说道:“害你?媳妇,我何时害过你啊,六年了,我只不过害怕你找不到替身,没办法投胎,这才出此下策啊!”

    黝黑汉子听到这话,上去一脚踹在刘三肚子上,恶狠狠的说道:

    “你这畜牲,我没有一点对不住你,你为何要害我的女儿!“

    吃了一脚的刘三吐出一口血,冷笑这说道:

    “对,就你最爱你的女儿,别以为我不知道,我把三丫头带走的时候你是知道的,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想要一个儿子,可是家里一连生了四个女儿,怕养不起儿子,所以才默认我带走三丫头吗?心里也好安慰自己,三丫头是被水鬼索命带走的,怪不得自己?”

    黝黑汉子恼羞成怒,又踹了刘三几脚。

    “你胡说!我……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!我也……也没看见你带走三丫头!”

    事已至此,谁是谁非,谁真谁假已经不重要了,魏子庚将两人分开,对着水鬼说道:

    “你继续。”

    水鬼继续诉说着事情的缘由。

    十二年前,有一个乞丐路过鬼捞村,来到溪水边喝水,不成想被当时还是少年的刘三不小心一把推下了河,最终被那一任水鬼当了替死鬼。

    五年后,刘三成亲了,与他的妻子十分恩爱,每每从溪水之上走过便被那被他害死的乞丐记挂着。六年前,刘三媳妇儿在溪边洗衣服,被怀恨在心水鬼一把拉入水中,成了那乞丐的替死鬼,终日被困溪水中,不得解脱。

    转眼到了第六年,眼看着还没有一人落水淹死,眼看着六年将过,他害怕自己媳妇永远没办法解脱投胎,只好出此下策。

    刘三听完水鬼媳妇所说,吐出一口血水,冷笑着说道:

    “张耕牛不是正好想要个儿子又怕子女多养不活吗?我们俩各有好处,是不是?耕牛?”

    那个名叫张耕牛的汉子眼神有些躲闪,看到他的样子,方祉也就明白了,刘三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上前一把拉住张耕牛的衣领,怒火攻心。

    “她是个女孩子这不是她的错,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抛弃她的理由!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三丫头了,请你把她交给我,我会带她回巧月山修行,以后她再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!”

    方祉现在仍然记得,那天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,没有人待见他,只觉得他又是不知从何处来的江湖骗子,是这个孩子,拿着一块米饼递到当时饥饿难耐,只能喝溪水充饥的方祉面前。

    后来他凭借一些微末道行,召来了几个山精鬼魅,与之达成两支香火的约定,与他一同演了一场驱鬼降妖的戏码,这才让村里人尊重他。

    “把飞刀收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许岳口中轻声默念:

    “请宝葫芦吞宝。“

    待到刘三站起身,魏子庚开口说道:

    “其实你妻子早就没了害人的心思,她这一切都是为了替你偿还债务,为你积攒阴德,反倒是你一直执迷不悟,你可知若是这小女孩今天死在了这小溪之中,她这么多年做的一切可就白白浪费了,不仅没办法解脱,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!”

    刘三一把抓住魏子庚,又看了看他的妻子,说道:

    “不可能,只要三丫头死了,我媳妇就有替身了,她就能投胎才对,你骗人!“

    梁丘画人此刻站出来说道:

    “这人不是她拉走的,所以并不是她的替身,而且因为你妻子这六年里不仅没有生起过任何害人之心,甚至还用自己那微末道行,控制水流多次帮助村民,使水中葵水之精愈发浓厚,有望成为控制水运的河婆。但却因为一条人命,就可能让她大道崩碎,魂飞魄散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刘三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“媳妇儿,对不起你,我对不起你!”

    哭声在鬼捞村的夜空中响了一夜,久久不曾散去。

    夜尽天明,经过一夜的修整,魏子庚四人牵马,继续出发,朝着夔州而去,那里是江南道与剑南道的交界州,去往剑南道的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“魏兄!魏兄!”

    身后,方祉的声音传来,几人转头,只见他牵着一个小女孩,来到几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,你真的把三丫头带走了啊。“

    梁丘画人蹲下身,捏了捏三丫头的黑黝黝的脸,从马鞍一侧的背囊中掏出用油纸包包着的桂花糕,递给三丫头。

    “三丫头,还不快谢谢这位漂亮的姐姐和这几位哥哥?”

    年不过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接过油纸包,随后鞠了一躬,说道:

    “谢谢漂亮姐姐,谢谢几位哥哥。”

    梁丘画人又宠溺的捏了捏三丫头的脸。

    方祉苦涩一笑,说道:

    “三丫头就算昨天侥幸逃过一劫,以后留在村里也免不了受苦,而且她爹甚至默认……哎,在我巧月山修行虽然清苦了些,但肯定不会有人欺负她。”

    与几人告别之时,许岳执意要塞给方祉碎银作为路上的盘缠,可都被方祉拒绝了,最终还是梁丘画人说:

    “你忍心让三丫头跟着你一路受苦,然后你再带着她坑蒙拐骗?”

    方祉这才收下碎银,魏子庚悄无声息的将一块刻有五爪金龙的金箔请柬放入其中。

    就这样,带着三丫头朝着沧州巧月山行去。

    “大哥哥,我不想叫三丫头了,你给我重新取个名字吧。”

    方祉笑着说:

    “嗯,那就叫你张婵娟如何?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
    三丫头摇了摇头,用稚嫩的语气说道:

    “爹不要我了,从今天起我不姓张,我跟大哥哥你姓方,我叫方婵娟!”

    方祉愣了片刻,随后笑着说道:

    “好,就叫方婵娟,只要大哥哥活着,以后婵娟你就不会被人欺负!“

    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渐远去,魏子庚等人也翻身上马,朝着另外一边走去。

    其间,梁丘话人说道:

    “伏龙殿的请柬你也给他了?”

    魏子庚笑着说道:

    “那请柬留给我们终究也是无用,倒不如给那方祉,就当作是一份机缘吧。”

    在未来,在那座天宫之下,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一战,她方婵娟,将会是那时江湖所有修士眼中最为皎洁的那轮明月!

    路过溪水河畔之时,许岳牵马停住,对着溪水说道:

    “你只要造福一方百姓,不做杀生之事,虽然这桂落溪无法汇流成河,但保你一个河婆之位肯定是不难的。

    落鲸山,天宫中央。

    一座巨大的高塔耸立其中,一道白色气流缓缓汇聚到最顶端的那颗珠子之中。

    高塔之内,一座漆黑的人形雕像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彩色光芒,在那双眼中一闪而逝,一股压迫感让天宫为之一震。

    一个古老的声音从那人形雕像中传出。

    “那就给你一次机会,你也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
    似乎这句话便让他失去了所有力量,雕像生机全无,变成最为稀松平常的死物,压迫感全无。

    此刻,桂落溪内,一道水流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,且五官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,赫然是张三的妻子。

    “民女蒋茗在此谢过仙师敕封。”

    魏子庚与梁丘兄妹齐齐看向一旁正在愣神的许岳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敕封一方河婆?”

    邓老村长远远见到这一幕,立马叫来自己的大儿子。

    “快去镇上,让人连夜烧制出河婆娘娘的陶塑金身,就按照张三媳妇儿的模样来做,我们村以后有河婆保佑了!”

    大儿子虽然迷糊,可也不敢违逆父命,连忙去了镇子上。

    魏子庚愣了一会,不过一想到许岳的这张开过光的嘴,好像什么都能解释得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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