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惠施之言美而无用
中大夫公孙龙手拿朝芴,走出班列,躬身答道:“惠施之言美而无用!”
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,静可聆针。
片刻后,众臣交头接耳,一片哗然。
魏恵侯扫视大殿,见惠施淡然站在那里,不喜不悲,不忧不愁,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,心里赞叹不已,“此子定力太好了!”,于是向公孙龙问道:“公孙大夫,此言何意?‘美’又怎而无用呢?”
中大夫公孙龙向魏恵侯深施了一礼,道:“惠施之言,就像市邱之鼎烹饪野鸡一样,放多了则寡淡无味,无法下咽;放少了则外焦内生,无法入口。看上去就像是蝺一样,虽外表华丽,实则没有什么用处。所以,惠施之言就像蝺一样美而无用。”说完,公孙龙狡黠地看了惠施一眼,静等惠施的辩解。
惠施走出班列,对魏恵侯深施一礼后,转向公孙龙微笑着说道:“公孙大夫此言差矣!打个比方说,如果三军刚好驻扎在市邱之鼎旁,而军中又正巧没有炊灶煮饭,请问公孙大夫,你是宁愿三军挨饿,也不用市邱之鼎煮饭吗?虽说煮得寡淡无味,但是也比没有任何吃的强吧,你又怎么说是市邱之鼎无用呢?”
公孙龙有点恼羞成怒,指着惠施斥道:“你这是狡辩!”
惠施啃啃两声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你说我言美而无用,既然你知道了没有用的道理,那么现在我就可以和你说叨说叨有用的道理了。”
“洗耳恭听!”公孙龙气呼呼地答道。
惠施接着说道:“大地不是不够广大,但人只是脚踩一小块地方,这一小块地对人来说是有用的,其余的地方再大对此人来说也是没什么用处的。你说,我说得对吗?”
公孙龙答道:“算对吧。”
“是对,还是算对?”惠施盯着公孙龙的眼睛正色地问道。
公孙龙悻悻答道:“对!”
惠施继续接着说道:“但是,如果你要把脚下一小块之外的其他土地都往下挖掘,一直挖到黄泉,人的四周这时成了无边无底的深渊,脚下那一小块地方这时还有用处吗?”
公孙龙答道:“没有用处了。”
惠施望着公孙龙呵呵笑道:“那么,无用就是有用的道理不是很明显了嘛!”
“这……”公孙龙尴尬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彩--”上将军庞涓第一个为惠施喝彩。
“彩--”众大臣也跟着喝起了彩。
喝彩完毕,中大夫翟剪手拿朝芴走出班列,向魏恵侯深施了一礼,又转向惠施问道:“我有一句话,不知惠大夫让我当讲不当讲?”
惠施向翟剪抱拳施礼道:“翟大夫但说无妨,惠施洗耳恭听!”
翟剪满脸堆笑,笑容里却憋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问道:“刚才君上都夸你的比喻那可是一绝,但,如果不让你运用比喻,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出话来吗?大家伙儿愿不愿意让惠大夫说啊?”
“愿意——”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,魏恵侯的声音竟然也在其中。
原来翟剪在这里憋着坏呢。
惠施面对翟剪微笑着反问道:“现在有个人在你面前,从来没有见过弹,他问你‘弹是什么东西?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?’。你应该告诉他‘弹就是弹,它的形状就像弹。’你这么回答他,可以吗?”
翟剪答道:“当然不可以!”
惠施又问道:“那你这么回答他呢?”
“告诉他,弹的形状像弓一样,是用竹子作为弓弦的一种用具。这样回答,可以吗?”翟剪答道。
“当然可以了。你回答的很好!”惠施答道,并转向众臣笑道,“大家伙儿对翟大夫的回答还满意吗?”
“满意——哈哈——”众臣哄堂大笑。
翟剪目瞪口呆地呆在那里,竟不知如何是好。本来想让惠施这小子出点丑,杀杀他的威风,磨磨他的棱角,没想到反而摆了自己一道,将了自己一车(ju)。
公孙龙义愤填膺地手指着翟剪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魏恵侯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惠施望着公孙龙和翟翦二人,微笑着总结道:“比喻,是用形象的事物来说明抽象的东西,也就是用你知道的事物解释你不知道的东西。大家伙儿说,用比喻是好还是不好?”
“好——”众臣高声答道。
朝堂上气氛祥和,欢声笑语。
“原来朝堂上也可以这么有趣!”魏恵侯的心花也开始怒放了起来。
时间没过多久,惠施就把新法草案完成了下来。
惠施把完成的新法草案的初稿给魏国的文武百官传阅,看看有没有什么瑕疵,以便能更好地修改整理。
文武百官看后没有一个不对新法叫好的,就连一向一直刁难惠施的公孙龙和翟剪也是交口称赞不已。于是,惠施就把新法草案上奏给了魏恵侯,以便作为最后的定夺。
朝堂上,魏恵侯问众臣道:“众位爱卿,经过惠大夫这段时间的辛苦劳作,新法草案已经形成,众卿也已经阅览过了,你们对新法草案的看法如何呢?大家伙儿都畅所欲言,各抒己见。”
众臣异口同声地答道:“好——”
魏恵侯喜笑颜开,心潮澎湃地说道:“既然众卿都说好,那么,是不是可以把新法推广到全国实施了呢?”
“可以——”众臣答道。
中大夫翟剪匆匆出列,躬身答道:“不可——”
众臣大惊!不明所以。
翟大夫今天难不成疯了?刚才还说好呢,怎么一转脸又说‘不可’呢?这不是欺君吗?
魏恵侯也是大惑不解,一脸严肃地问道:“翟卿一边说好,现在又说‘不可’,这到底是为什么呢?你要给众卿一个解释了!”
上大夫翟剪匍匐在地,不敢作答。
魏侯不悦,手摁扶手大声说道:“翟大夫起来说话!”
翟剪顿时汗湿衣背,诺诺答道:“谢君上!请问君上您有没有看过几个人一起抬大木头的呢?”
魏恵侯阴沉着脸说道:“别说那没用的!说正事,谈重点!”
翟剪站在那里,呆若木鸡。
旁边站着的庞涓看不下去了,催促道:“翟大夫,你倒是说啊!”
翟剪答道:“君上不让说!”
惠施手拿朝芴,走出班列,向魏侯深施一礼,道:“请君上还是让他说一说抬大木头的事吧。”
魏惠侯不解,问道:“咱们在这儿谈的是新法是否实施的问题,这与抬大木头有什么关系呢?好吧,既然惠大夫说了,那你就讲你的抬大木头的事吧!”
翟剪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,向魏惠侯深施了一礼,又向惠施行了一礼,道:“几个人抬大木头,前面的人有节奏地喊着‘哼吁’,后面的人也应和着‘哼吁’,这是为什么呢?难道说这是没有优雅动听的音乐吗?不是的。这是因为,喊这种号子可以让大家伙儿的力气往一处使 ,步调呢也能一致。而音乐,再优雅,再动听,在这个时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所以,它们不适合给那些抬大木头的人唱。
“同理,治国也是这样的啊。严刑酷法并不适合治理国家,真正有效的方法是君上您的无欲无为,是前代留下的法典礼仪,前相国李悝的《法经》就是最好的法典,这些才是我大魏国是天下最强之国的依仗。所以,老聃先生的‘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’说的就是这样的啊!君上您可要三思啊! ”
魏恵侯皱起了眉头,沉默不语。
上将军庞涓剜了翟剪一眼,手拿朝芴,走前几步,向魏恵侯深施一礼,说道:“改革才能图新,唯有变法才能富国强兵,开疆拓土。这是我大魏国已定的国策,岂是你满口白牙,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了的?”
惠施见气氛越来越陷入僵局,向魏恵侯深施一礼,又向庞涓行了一礼,急忙劝道:“上将军息怒!翟大夫也只是说出了他个人的见解,他说的也不是不无道理。李悝相国颁布的《法经》,使我大魏国一跃而成为天下最强之国。这是《法经》的作用,也是李悝的功劳,更是文侯、武侯、君上及我全体魏国国民的功劳。
“《法经》是文侯时期李悝相国的变法成就。里面的‘废除以礼治国,实行依法治国;废除宗室贵族,世袭卿相,开启平民贤士出任官吏;废除西周井田制,扩大亩制,计目征税,奖励百姓开荒,穷尽地力;实行平籴法,官府于丰年平价收粮,于灾年平价放粮。’这些,那一项不是变法内容?那一项又是与西周时代的法典相同?
“我们现在处的时代已经与以前的法规法度不适应了,却还说要坚持以前的法度。世易时移,现在还要坚持用以前的法度不是很可悲吗?所以,治理国家没有法制就混乱,固守成法不变就谬误,谬误和混乱是不可以安定国家的。这就像良医一样,病是千变万化的,药也应该千变万化。病变而药不变,从前的长寿,现在可能要变为短寿的人了。因此,凡做事必须要遵循法令而作,变法必须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。这样做事,就不会有失误的事了。”
魏恵侯哈哈大笑,道:“寡人宣布新法正式推广到全国,由上将军监督实施。”
上将军庞涓朗声答道:“诺!”
众大臣齐呼:“君上英明——”
至此,魏国的惠施变法从此拉开了序幕————